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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古灵——《明里赶你暗里救你》 心电感应4 已完结

[言情]古灵——《明里赶你暗里救你》 心电感应4 已完结

「你……为什么都不紧张?」
  「如果我紧张了,你会放过我儿子吗?」
  「当然不会!」
  「那我又何必紧张。」
  黑暗中的人似是更加难以理解,也很不服气。
  「你……以为你救得了你儿子?」
  「我没有想过要救我儿子。」
  「咦?那你……」
  「不过我也有点意外要给你。」
  「……是什么?」
  「你自己不会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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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这是一场非常非常有趣的婚礼。

  大家都在笑,宾客在笑,伴郎伴娘在笑,花童在笑,捧戒指和执烛儿童在笑,唱诗班在笑,神父在笑,并肩站在神坛前那两位白领带西装的大男人也在笑。

  大家都在笑。

  「让我们低头祷告。天父上帝,你是天地万物的创造主。你创造世人也眷顾世人,我们仰赖你的大能保守。求你赐予我们洁净的新、正直的灵不让私欲拦阻我们认识你的旨意,也不让软弱拦阻我们顺从你的旨意……」

  在冗长的婚礼宣告及祷告、诵读经文中,大家依然不断窃笑不已。

  然后,终于来到交换誓约之前的祷告──

  「让我们低头祷告:爱我们的上帝,你创造男人,也创造女人,让他们彼此相爱、相属、彼此扶持。当他们在立下婚姻的承诺时,愿你的圣灵与这位男人、这位女人同在,从今时直到永远。奉我主耶稣基督的名祷告。阿门。」

  接着──

  「我现在请问:谁愿意祝福这位女人嫁给这位男人?」

  众宾客们齐声回答,「我们愿意!」笑声比回答声更大。

  「请问:谁愿意祝福这位男人娶这位女人?」

  众宾客们再回答,「我们愿意!」有人笑得回答不出来了。

  神父掩嘴咳了好几下才得以继续。

  「那么……麦尼.查士敦,培迪.于,你们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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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垂在身侧的双拳用力得几乎要颤抖,满脸红棕色的落腮胡根根竖立,麦尼看上去更像个野蛮的海盗了;相对的,在他跟前的威廉则像只束手待毙的小苍蝇,想捏死他都觉得浪费力气。

  「对……对不起,我难辞其咎,也知道无论如何解释都挽回不了了,但……但是……」他的声音很显然的在抖颤,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驳才不会一个不小心点燃眼前的炸药库。

  「不用但是了!」麦尼咬紧牙根,努力控制自己濒临爆发边缘的怒气。「现在,你应该明白为什么我们不愿意让你加入重罪组了吧?」

  闻言,威廉猛然抬头,一脸的不服气。

  「可是那也不能全怪我呀!明明是培迪他……」

  他不辩解还好,这一辩解,麦尼仅存一线的自制终告崩消瓦解。

  「你这个混蛋,竟敢……」

  就在麦尼第一声怒吼骇得询问台的护士小姐几乎摔下椅子的这一瞬间,自电梯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杂沓混乱的脚步声,麦尼与威廉不约而同地转过视线去,原来是罗特等人,跑在最后面的是阿曼达,四人八道愤怒的目光头一眼便落在威廉身上。

  「怎么会这样?」罗特气急败坏的问。

  威廉脖子一缩,想辩解,「我……」但同麦尼一样,他们都不肯给他机会。

  「你是笨蛋吗?叫你跟住他、保护他,居然会搞成这样!」阿曼达尖叫。

  呜呜,太不公平了,明明不全是他的错呀!

  「不是……」

  「不过一个人而已,对你而言也太困难了吗?」道南直摇头叹息。

  「但……」

  「我倒觉得有点奇怪,」约瑟巴是最镇定的一个。「培迪应该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依然让这件事发生了呢?」

  「嗄?」这几句话威廉就有听没有懂了。

  但其它人,包括麦尼在内,一听之下不由得若有所思地面面相对,再不约而同的脱口道:「对啊!为什么?」

  「是他……」约瑟巴沉吟。「『看』不到了吗?」

  「不会吧?」阿曼达忐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真的『看』不到了吗?」

  「否则又该如何解释?」道南两手一摊。

  「或者是他知道得太晚,来不及避开?」罗特臆测。

  「最重要的是……」约瑟巴深思地盯住威廉。「威廉已经不再向我们报告培迪的行踪,那家伙又是如何知道培迪要到公司去的呢?」

  此话一出,大家又不约而同的把质疑的视线指向威廉,后者不禁惶惑地退后一大步──本想多退一点,不过后面有一道「墙」堵住。

  「你……你们为什么这样看我?」

  「老实说,你是不是把你们的行踪告诉别人了?」麦尼恶狠狠地问。

  「没有!」威廉拚命摇头否认,非常坚决。「我绝对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以惊人的威吓态势,罗特等四人熟练地移动位置,迅速围成一个包围圈,而被禁锢在中央的正是更显恐慌的威廉。「没、有、吗?确、确、实、实、没、有、吗?」

  「呃……如果……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威廉勉强咽了口唾沬,他的坚决在四人的威吓下迅速萎缩到只剩下一只蚂蚁大小。「我……呃!我女朋友曾经打手机找我,我……我不小心顺口说溜了嘴,说我在……在……」

  「混蛋!」麦尼怒吼。「她是谁?」

  立刻惊觉到麦尼的语气涵义,威廉变色了,「你……你们不能怀疑她,她也是我们自己人呀!」他理直气壮地大声抗议。

  自己人?!

  五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麦尼对约瑟巴轻轻一点头,约瑟巴即硬扯住威廉往电梯去。

  「走,去问问她是不是也不小心顺口说溜了嘴给谁听!」

  「最好不要像上次一样,」道南喃喃道,「不管是我的女友、罗特的老婆或齐斯特,三人都说绝对没有告诉任何人,可是不记得是不是有不小心透露出……」说到这里才发现麦尼正用一双死鱼眼瞪住他,好像很想活生生的瞪死他,他不禁瑟缩了下,悄悄往后退一步,避开雷射死光的攻击范围。

  麦尼哼了哼,转身把一张纸条交给罗特。

  「这是目击者提供的黑色轿车车牌,你去查一查,然后通缉!」

  罗特接过纸条也离去了。

  「培迪的情况怎样?」阿曼达担忧地望着手术室门上的灯。

  「我也不清楚,」麦尼的眉心打了好几个蝴蝶结。「不过情况不太好,这是可以确定的。」

  「要通知他家人吗?」道南说。

  「还有他女友?」阿曼达追加。

  「通知是一定要通知,但是……」麦尼沉吟片刻。「最好等手术结束,医生告诉我们详细状况之后再通知,要知道,从台湾来到这儿得花上一段时间,最好能先给他们一些确定点的消息,免得他们在路途中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好,那到时候我会去通知他的女友。」

  麦尼颔首。「我来通知他父母。」

  「那我呢?」道南愣愣地问。「我去通知谁?」

  麦尼又恨恨地瞪了半天眼。「你去通知你的女友,还有齐斯特和罗特的老婆,说你们大概会有一阵子不能和她们快活了!」

  「欸?」

  ☆ ☆ ☆

  牛津与剑桥的划船赛在下午两点开始,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之后,在李亚梅的暗示鼓励下,康纳尔向桑念竹提出诚恳的邀请,邀请她与李亚梅一起和他与同学们到湖区去度假,但桑念竹依旧毫不犹豫地予以婉拒,李亚梅只好又一次使出她的杀手锏。

  「小念念,妳是故意要惹我发火的吗?」

  于是,划船赛后不到两小时,小兔子又沮丧着脸被拎着长耳朵启程到湖区去游山玩水──他们游山,小兔子则躲在湖边的草丛里自怨自艾。

  衬着雾里绵延的山,伴着超脱尘俗的金黄色水仙花海,白绵绵的羊群闲逸于湖畔,或嚼草,或漫卧,以及杜鹃与松树包围的小村、窄巷和平缓农地,朴实无华的田园景致在恬静中展现出如诗如画的迷人风采,虽是春寒料峭,亦让人深深陶醉。

  「小念念,妳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害我天南地北到处去找!」

  缓坡上,深林边缘,桑念竹抱膝坐在草地上,迷蒙的视线应声自山坡下的湖面拉回,悄然移至穿过深林来寻找她的李亚梅身上。

  「这儿好美!」

  「确实,不过……」李亚梅率性地在她身边双脚伸直坐下。「太安静了些,有点无聊。」

  目光又回到山坡下,「可是我喜欢这种静谧。」桑念竹低喃。「如果有本书和一壶大吉岭的话,我想我可以在这儿待上一整天。」

  拔起一根草梗来咬在嘴里,「我说小念念,」李亚梅两臂往后撑,悠哉悠哉的好不惬意的样子。「其实康纳尔真的很不错耶!人出色,脑筋好,虽然不怎么会做家事,但这是大部分男人的毛病,也没什么好特别去挑剔的,我认为妳可以试着和他交往看看,如何?」

  下巴搁在膝头上,桑念竹沉默片刻。

  「妳是为了让我忘了勋才作这种提议,还是真的有心要我和他交往呢?」

  「唔……老实说,是前者。」

  「那就不用再费心了。」

  「妳就对大厨师这么有信心?」李亚梅不以为然地斜睨着眼。

  「我相信他。」桑念竹的声音细柔,意志却很坚定。

  「可是如果妳错了呢?」

  「我不会错的。」

  「我说如果。」

  「不会有如果的。」

  李亚梅两眼往上瞪住天空,好像在问上天她该怎么办才好?可是上天只顾忙着飘白云,实在没什么好建议给她。

  「好吧!那妳想等他多久?」

  「……」

  「喂喂喂!妳不是想要告诉我妳要等他一辈子吧?」

  「如果……有必要的话。」

  「妳……」一听,李亚梅不由得气结,简直想一拳敲醒她,但考虑再三之后,还是认为自己若是真的一拳K过去,恐怕会直接打爆她的脑袋,届时就谁也甭等谁了,所以决定作罢这种馊念头。「老实告诉我,小念念,妳……」

  吐掉草梗,她仔细端详桑念竹片刻。「不会是因为跟他上过床,所以才认定他的吧?如果是的话,拜托不要这么驴了好不好?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妳还咬着那什么处女情结不放,未免太可笑了吧?」

  「不,不是那样的,亚梅,」桑念竹轻轻摇头。「我告诉过妳的不是吗?我像我妈妈,一旦认定一个男人就不会改变了。」

  是啊、是啊!像她妈妈一样作情妇也无所谓,但起码她爸爸是真心爱她妈妈的呀!而她自己却……

  「难道妳都不会想他吗?」

  「无时无刻,有时候……」桑念竹捂住自己的心口。「想到心都痛了……」

  「那妳……」何不干脆忘了那家伙,那就不会有任何痛苦了。

  「……可是我妈妈告诉过我,她也常常想念父亲想到心都痛了,每当那种时候她就会告诉自己:所有的爱情都伴随着甜蜜与痛苦,如果无法忍受痛苦,就得不到甜蜜,而痛苦后面也总是紧追着甜蜜……」

  桑念竹严肃地点着小脑袋。「我相信我妈妈,所以每当我痛苦得受不了时,我也这么告诉我自己,再大的痛苦我也能忍受,因为后面有更大的甜蜜等待我去采撷,这样一想,我就不那么痛苦了。」

  她这是什么逻辑?

  一正一负大家排队轮流来吗?要是有人插队呢?

  「呿!真是被妳打败了!」

  算了,起码她所担心的事并没有出现在桑念竹身上,桑念竹不但丝毫不感绝望,甚至很固执的坚持自己的意念,决定要耐心地等候大厨师回来找她,即使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她也打死不后悔。

  这样的女人,究竟是算太懦弱而选择逃避,或者是比任何人都坚强呢?

  「好吧!随妳了,不过……」李亚梅探臂揽住桑念竹纤细的肩。「就算是为了我,答应我,既然都已经来到这儿了,就和大家好好相处一下,即使妳对康纳尔没有兴趣,但他们那票人真的都满有趣的,跟我去和他们一起笑一笑,OK?」

  桑念竹叹息,旋即扬起一抹温驯的笑。「好吧!虽然我宁愿待在这儿享受这一份宁静安逸,不过我想以后再叫勋带我来也是可以的。」说着,她起身。「那我们走吧!找彩蛋去。」

  叫大厨师带她来?

  李亚梅忍不住又翻了一下白眼。

  现在她总算明白何谓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 ☆ ☆

  当那个温文尔雅的高瘦中年人出现在电梯门口时,头一个瞧见他的阿曼达便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正在低语讨论调查结果的麦尼等四人闻声跟着看过去,也不约而同地发出高低不同的四声「啊」!

  如果有人说要看看典型的绅士派英国人,那个中年人绝对当之无愧,可是他偏偏是个东方人,而最令人惊奇的是他的容貌与培迪起码有八分相似,尔雅斯文、风度翩翩,不同的是中年人的鼻梁上多了一副眼镜,在成熟稳重中更有一股深沉内敛的优雅气质,宛如高贵古老的贵族似的。

  五人相互对视一眼,然后带着同样忐忑不安的心情,毫不犹豫地同时迎向前去──要被骂、被刮、被扁成肉泥肉酱都无所谓,总之大家都一起来,这就叫做有难同当。

  「于先生?」

  于司谶露出温和的笑。「麦尼先生?」大红胡子,这家伙就是他未来的「媳妇」……还是「女婿」吗?嗯!是个豪爽的人,他欣赏,不过……

  两人分别伸出手相握,蓦地,于司谶若有似无地扬了一下右眉,眼底倏忽掠过一抹恍悟之色,唇畔的笑意也跟着加深了。

  原来如此,难怪那小子会……嗯,实在很有趣!

  「幸会,幸会。」有意无意地,于司谶的左手亦搭上对方的肩头按了按──彷佛在安抚对方不安的心,之后才放开麦尼的手,转向罗特四人。「这四位是?」

  「我的得力属下,阿曼达、约瑟巴、道南与罗特。」

  「四位好。」以同样的方式分别与四人握手致意之后,于司谶即主动切入正题。「请问我儿子的情况如何?」

  「老实说,很不好,他伤得很严重,特别是他的头部……」麦尼迟疑了下。「医生并没有把握他还能不能清醒过来,就算清醒过来,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这点也没有人敢确定。」

  「是吗?」于司谶蹙眉点点头表示了解了。「可以让我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事实上,现在只有亲人可以进入加护病房探望他。」

  五分钟后,加护病房内,于司谶神情肃穆地伫立在病床边,怜惜的双眸深深凝住病床上昏迷的儿子,手断了,脚断了,肋骨也断了──幸好脖子没断,全身上下又是绷带又是石膏,脸上亦鼻青眼肿、伤痕累累,活像被砸烂的夏威夷披萨,已经看不清原来的五官容貌,是那样狼狈,那样凄惨得令他禁不住心痛。

  这个小儿子向来是他最疼爱的呀!

  好一会儿后,他才徐徐伸出右手轻放在于培勋的手臂上,又是片刻过去,他始又好笑又好气地收回手。

  好奸诈呀!小弟,居然用这种方法逼迫他来帮忙!

  不过……

  为了她的安全,儿子竟然愿意做到这种地步,他也不得不认输了。

  「好吧!儿子,爸爸就帮你这一回吧!」他低低呢喃。「不过,虽然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却不能立刻让他就逮,因为他必须再杀四十七个人。如果我没有『看见』就算了,可是一旦被我『看见』了,我就不能阻止他,这点你应该能了解,对吧!儿子?所以……」怜惜的手轻轻抚过于培勋头上的绷带。

  「只好委屈你再昏迷一段时间啰!」

  同一时刻,加护病房外,麦尼、罗特与阿曼达三人焦急地来来回回,听冷漠的医生作那种凡人听不懂的专业化解释,总比不上亲眼所见来得确实,偏偏他们不是亲属,不能进去探视,所以于司谶一走出加护病房,立刻被他们团团包围住。

  「怎样?他的情况怎样?」

  于司谶淡淡一笑。「就外表而言,确实很惨。」

  闻言,麦尼三人脸都绿了。

  「对不起,我承诺过会保护他的,可是……」

  「我相信这不能怪你,我儿子有时候的确相当乱来。」于司谶拍拍他的肩。「对了,他的女友呢?怎么没有……咦?你们怎么了?」

  他原是好意想转移话题,免得这三个人被儿子害得愧疚过度,也跑去让车子撞撞看是不是也会那么惨,不料才说到「女友」这两个字,他们三人的脸色立刻竞相由绿转黑。

  「对……对不起,」阿曼达苦笑。「我以为培迪受伤之后,那个凶手就不会再去找他的女友了,所以就没有再继续保护她。没想到当培迪手术结束,我打算去通知他的女友时,却找不到他的女友了。听说她是和朋友出去旅行,可能要度完这个黄金周假期之后才会回来。」

  呃……他好像「看」得还不够多。

  「这样,那……啊!对了,另外两位呢?」这个问题应该够安全了吧?

  「道南和一位线人有约,约瑟巴要去为另一件疑似相同凶手的案子搜证。」

  「是吗?唔……」看来现在正是时候。「那么我们去喝杯茶,好吗?」

  片刻后,在医院餐厅里,伯爵茶一送来,麦尼便直截了当地问于司谶,「你想知道培迪为什么会遭遇到这种事,对吗?」

  「的确。」虽然他早就知道所有该知道的事,但如果他打算要引导他们去追缉凶手,又不想让他们知道儿子的能力是从他这边遗传过去的,那么他就必须非常谨慎小心。

  让他们从头叙述一切,他再提出疑问给他们自己去思考、去求证,这应该是最安全的作法。

  「我想……」麦尼迟疑地看着于司谶。「培迪的能力,于先生应该清楚吧?」

  「我很清楚。」比他还清楚。

  闻言,麦尼立刻松了一口气。「太好了,那我就比较好说明了。那个……事情是从去年八月开始的……」

  冗长的叙述终于在喝第三壶茶时来到尾声。

  「……老实说,我确实很疑惑培迪为什么会碰上这件事,是他……呃,『看』不见了吗?」

  「我想这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于司谶轻轻道,喝了一口茶,放下。「对了,刚刚听你的叙述,我有点疑问,不知道能不能请教一下?」

  「当然,请尽管问。」

  「谢谢,那么……」于司谶略一思索。「首先,凶手为什么能够那样详尽地得知你们所有的想法和计划呢?还有,人不是万能的,无论做任何事总会有疏忽的时候,凶手怎么可能犯下这么多案子却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除非……」

  「除非什么?」麦尼本能地脱口问。

  嘴角撩起一抹含有深意的笑,「除非他不小心遗留在现场的线索后来及时被调换,甚至直接被销毁了。」于司谶小心翼翼地暗示对方。

  麦尼微微一愕。「线索被调换或销毁?什么意思?」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意思,只是提出我个人的疑问与猜测而已。」于司谶垂眸盯住茶杯里的褐色涟漪。「另外,你们认为是自己人,却一直找不到完全合乎条件的可疑人物,是否忽略了某些事……」

  「什么事?」

  「譬如最不可疑的人才是最可疑的人,也许凶手……」于司谶徐徐抬眸,「就在你身边,而且是你最信任的人。」深沉的眼神透过眼镜片凝住麦尼。「这是个盲点,很多人都会犯这个错误,也许你们往这方面去稍微思考一下会有所帮助也说不定。」

  最不可疑的人才是最可疑的人?

  凶手……就在他们身边?而且是他们最信任的人?

  麦尼眉心蹙拢,好像想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游移在脑海中的某个症结。

  见状,于司谶悄悄起身。「我想再去陪陪我儿子,先告辞了。」这种时候最好让他们自行去思考即可。

  待于司谶离去后,阿曼达首先嘟囔。

  「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明明是外行人……」

  「不,他说的没错,」罗特也在深思。「有些盲点的确需要旁观者来点醒。」

  「可是他刚刚说的我们都早就想到啦!」阿曼达反驳。「凶手为什么那么清楚我们的想法?因为他装了窃听器嘛!至于收集回来的线索──如果确如他所说的真有什么可用的线索,也都是放在门禁严密的证物室里,那儿可不像麦尼的办公室那样容易进出,要销毁谈何容易,除非是……」

  说到这里,彷佛琴弦崩断似的,她骤然噤声,脑海中忽地浮现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影。

  凶手就在你身边!

  阿曼达猛然抬眼,麦尼与罗特也恰好朝她看过来,她相信自己的表情一定跟他们一样怪异。

  「『他』……」吞了口口水,「只有『他』才能轻易毁掉线索而不受人怀疑。」她小心翼翼地说。

  罗特慢之又慢地颔首同意。「『他』也非常清楚我们所有的想法和计划。」

  「而且……」麦尼低眸望着糖罐,语声生涩。「『他』不但是黑发绿眸,也是最不可疑的人,还是我们最信任的人。」

  「可是窃听器……」阿曼达勉强想要替「他」辩驳。

  「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不至于怀疑到自己人身上。」

  「那……那……」阿曼达拚命动脑筋。「我们和他又有什么怨?」

  「妳……」麦尼缓缓拉高视线,与阿曼达痛苦挣扎的目光交会。「真的想不出来吗?」

  阿曼达张了张嘴,哑然片刻后始颓然阖上。「就为了那件事吗?」

  麦尼轻轻叹息。「对我们来讲也许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或许对他而言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别忘了他弟弟在死的前一天恰好被我们选进重罪组。」

  「还有……」罗特脸色有点发白。「『他』的家人集体被屠杀的案子仍是一件未破的悬案,那件案子因被怀疑是黑帮报复手段而交由组织犯罪组负责侦办,但我曾在偶然机会里看过那件案子的档案,他们……他们的死法就和前些日子那些被害的妓女一样凄惨……」

  阿曼达吃了一惊。「真的?」

  「真的。」罗特点头。「对于这点,『他』应该比谁都要来得更敏感,但是『他』却一个字都不曾提起过……」

  「可是……那……」阿曼达的表情更是扭曲。「那是『他』的家人呀!」

  「就因为是『他』的家人,所以才更符合这件案子凶手的残忍度。」

  阿曼达张嘴,阖上,又张嘴,再阖上,猝然间,用着指控的语气,她勃然大怒地发飙了。

  「你为什么非得认定『他』是凶手不可?」

  「我也不希望是『他』,所以……」麦尼嘴角抽搐了下。「我们必须仔细查证,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平白受到冤枉。」

  「你……」咬紧下唇,阿曼达怒目与麦尼相对半晌,「该死!真该死!」她低咒,愤然起身。「我去调阅『他』家人被屠杀那件案子的档案!」

  望着阿曼达彷佛要逃离什么似的仓皇背影,罗特也跟着慢吞吞地起身。

  「我去调查『他』自去年八月以来的行踪。」

  终于,只剩下麦尼一个人了,他默默地喝完茶,叹了口气,起身。

  「我想我最好去调查一下『他』的过去。」他自言自语道。

  在这一刻,他有强烈的预感,祇要能调查清楚「他」的过去,一切便能水落石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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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十二世纪时即已建立的寇克茅斯小镇里,大街上的工人木屋显得格外纯朴引人,古老的炉灶及斑驳的磁砖地板,记录着光阴的流动与历史的痕迹,伫立其中彷佛身处旧世纪年代,包围在浓浓的风雅气氲里,令人情不自禁地叹息。

  可是当你真的要使用它时,那可就不是随便叹一两口气就可以心想事成的了。

  咳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彷佛刚吞下一整把最辣的四川牌特级红辣椒,桑念竹回过眼去,恰好瞧见康纳尔黑着一张包公脸逃离炉灶远远的,口里还吐着一连串不雅的言词。

  「见鬼!该死!这种东西究竟该怎么用啊!」不是把火种丢进去,或者燃张报纸扔进去就可以了吗?

  桑念竹忍不住窃笑着收回视线,低头猛切她的洋芋。

  这天轮到她和康纳尔准备午餐──自然是某人有意的安排,虽然房东曾好心要提供协助,但康纳尔为了制造在佳人面前表现一下的机会,断然婉拒了。

  结果不想可知,大少爷康纳尔预支光了这辈子所有的咳嗽不说,还黑了满头满脸又满身,只好灰头土脸地去请房东帮忙。待他冲完澡回来,旺盛的炉火上早已烧着一锅汤了。

  「我……这个交给我切!」相当难堪的康纳尔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只好随手抓来一篮尚未处理的东西有模有样地切起来了。

  圆圆滚滚的跟西红柿一样,那就跟切西红柿一样切片就可以了吧?

  仅瞄了一眼,桑念竹又想笑,可是更担心她若是真笑给他看,他会羞愧得拿切菜刀切自己的脖子也说不定,只好硬憋住。

  「那个要切……呃!切细一点。」更正确的说法是,要切丝,不是切块。

  切细一点?

  这样还不够细吗?

  「哦!」康纳尔蹙眉打量切好的成品半天……好吧!再切细一点是吧?那就……这样总可以了吧?

  「再……再细一点。」切丝,切丝,不是条。

  「咦?」康纳尔瞪住切菜板上的东西,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挑错东西来切了。「再细一点?这样?」

  「再细一点。」

  「……这样?」

  「再……再细一点。」

  「……这样?」

  「呃……差不多了吧……」看来也到他的极限了,再细一点,他就要连手指头也切下去了。

  康纳尔立刻露出自豪的表情。「这是我第一次切这种东西呢!」

  不必想也知道。「那么你最好不要去碰你的眼睛。」

  康纳尔先横衣袖揩了一下眼睛,再不解地转过眸来。「嗄?」

  一见他那双比兔子更红的眼,桑念竹就知道来不及了。「没什么。」怎么办?她就快忍不住笑了。

  康纳尔又揩了一下眼睛。「呃!听说妳的前任男友很会做菜,是吗?」

  切蘑菇的刀子顿了顿,又继续。「我的现任男友很会做菜,是的,没错。」

  康纳尔偷觑她一眼。「可是苏菲亚说他离开妳了。」

  「他会再回来的。」桑念竹温和但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康纳尔沉默了会儿。

  「如果我说我愿意『等』妳呢?」

  他所谓的「等」跟骚扰实在没有多大分别。

  「对不起,那样我会很困扰的。」

  「难道妳就不能给我一点点机会?」

  桑念竹浮起一抹歉然的笑。

  「真的很抱歉,我的机会统统都给他了,去哪里再找来给你呢?」

  「这不公平,」康纳尔愤然道。「他都已经离开妳了呀!」

  「他会回来的!」桑念竹又重复了一次。

  「如果他不回来呢?」

  「他会回来的!」

  「为何妳要如此坚持非得等一个不可能再回来的男人不可?」

  「因为他一定会回来!」

  「妳就这么相信他?」

  「全心全意!」

  「如果他一辈子都不回来呢?」

  刀子停了,桑念竹慢吞吞地迥过脸来,两眼直视着他,蒙蒙眬眬的眸子彷佛掩上了一层雨雾。

  「那我就等他一辈子,一辈子不够,下辈子我再继续等,下辈子还不够,下下辈子再继续等,总有一天,我会等到他的!」

  ☆ ☆ ☆

  车祸数天后,于培勋的情况终于进入稳定状态──稳定的昏迷状态,在主治大夫的同意下,于司谶要求把儿子从加护病房移入一般急性病房内,这样他才能够随时随刻陪在儿子身边。

  豪华的套房,半家居式型态,这是威迪生总裁的安排,本来还要聘请特别护士的,但是……

  「过两天再说吧!」于司谶轻描淡写地说。

  威迪生总裁一声不吭马上同意了,他知道于司谶无论说什么都有特别的用意。

  「那么,保安人员呢?」

  这父子两人可是他的稀世珍宝,如果早知道于培勋会出这种事,他老早就派上一连军队来保护于培勋了。可恨这小子什么也不说,当他知道他的小珍宝出事时,心脏病差点发作,即刻扔下和德国总理的会面,一路狂飙至伦敦。

  幸好,看那小子的老爸一副老神在在的镇定模样,他就知道那小子不会真的玩完了。

  于司谶摇摇头。「现在已经不需要了。」祇要由他来替儿子应付过最后一关,那个丧心病狂的凶手便再也不会来找于培勋了。

  除非于培勋活腻味了又自己跑去惹他。

  所以,这天晚上,征得主治大夫的特别允许,他留在儿子的病房内,昏暗的灯光下,他彷佛雕像般沉坐在单人沙发里,单调的监视器跳动声令人昏昏欲睡,在这种时候,他真想来根烟……

  突然,病房门悄然开启了。

  硬生生吞回打呵欠的冲动,于司谶冷静深沉的视线紧随着自门缝中钻进病房里来的人影移动,门随后悄然阖上,人影也迅速闪身至角落阴影中,下一刻,他即与闇影中的人四目相对,并清楚的瞧见对方愕然大睁的双眼中瞬间溢满无限的惊讶与错愕。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想多陪陪我儿子。」于司谶泰然自若地回道。「你呢?你又来这里干什么呢?」

  对方沉默片刻,眼神中的惊愕逐渐转变为残佞之色。

  「你认为呢?」

  闇影中,冷瑟瑟的声音彷佛寒夜冰雪般阴恻恻地传入于司谶耳中,没有人能忽略其中的威吓之意,然而于司谶不仅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淡然一哂。

  「我认为?我认为看你的样子,实在不太像是特意来保护我儿子的。」

  「不是不太像,是根本不像。」

  于司谶点点头。「既然不是,那么你就应该是……」

  「想不到吧?想不到是我把你儿子撞成植物人的吧?」

  「确实,相当令人意外。」嘴里说意外,但从他的语气与表情里实在看不出他的意外到底在哪里。

  「如果我说这样还不够,我一定要他死,你是不是会更意外?」

  「没错,是更意外了。」于司谶依然以他一贯温文尔雅的态度,几近于冷漠地回答,再请教。「不过,我能请问为什么吗?」

  「因为他说他现在还不会死,所以我偏偏要他现在死!」

  「原来如此,」于司谶点点头。「确实是个好理由。」

  见于司谶如此平静,躲在黑暗中的人反倒开始感到疑惑了。

  「你……为什么都不紧张?」

  「如果我紧张了,你会放过我儿子吗?」

  「当然不会!」

  「那我又何必紧张。」

  黑暗中的人似是益发难以理解,也很不服气。

  「你……以为你救得了你儿子?」

  「不,我没有想过要救我儿子。」

  「咦?那你……」

  「不过,我也有点意外要给你。」

  「……是什么?」

  于司谶微微一笑。

  「你自己不会看吗?」

  一听,闇影中的人即刻有所警觉地游目四顾,未几,就在那两道阴狠的目光移至双人沙发上之际,于司谶蓦闻一声惊人的抽气声,那双阴狠的眼猛然爆凸,于司谶还真是为他担心会不会一个不小心掉出来满地乱滚。

  「啊!你找了你的意外,很好。」于司谶绽出温和的微笑。「我猜想你应该认得他,那个第一个被你杀死的应召女郎的儿子,也就是……」

  「住口!」闇影中的人在喘气,无法自主的喘气,惊恐的喘气,然后,他发现沙发上的小孩在蠕动,好像即将醒转过来……「不!」眨眼间,他已然拉开门逃出去了。

  刺眼的亮光从洞开的门口照射进来,小孩揉着眼咕哝,「天亮了吗?」

  于司谶先去关上门,再来到沙发旁蹲下,「不,还没有。」并温柔地为小孩拉好毛毯。「你再继续睡吧!等睡醒了,我会帮你找一对温柔又有爱心的新爸爸、新妈妈,将来,你就不会像你亲生父亲那样被邪恶占据心灵了。」

  于是,小孩又睡了。

  于司谶这才起身至病床边,凝视住仍昏迷不醒的儿子好半晌,而后俯首在于培勋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他已经十几年没有做过这种事了。

  「小弟,你安全了!」

  ☆ ☆ ☆

  在都市里长大的孩子在原始生活中通常活不了多久,特别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小姐们,怎堪忍受如此简陋的生活条件,没过几天,康纳尔等人便一致同意是应该回到「文明」世界的时候了。

  「到纽卡塞吧!」

  纽卡塞位于诺森伯里亚郡南部,是一座交织在荒原废墟、城堡大教堂和简朴村庄中的繁华城市,以热闹的夜生活著称,这正合乎少爷小姐们的需求。

  甫抵纽卡塞当晚,少爷小姐们便彷佛久旱终临甘露般全跑出旅馆去「呼吸新鲜空气」了,唯独桑念竹以疲惫为由要求留下来休息,李亚梅不假思索,立刻说她也累了,自愿陪伴桑念竹留在旅馆里数手指头。

  「妳是真的累了吗?」

  一人一边,两人靠在窗傍眺望格雷街的璀璨夜景。

  「好累,」桑念竹叹道。「跟他们相处得好累!」

  也是,大小姐少爷们不会做饭、不会洗碗也不会洗衣,连清理床铺都不会,这还不算什么,最令人受不了的是那些位小姐们一个比一个高傲,总是把好意帮他们的桑念竹当她们家里的仆役般使唤。

  特别是有两个对康纳尔情有独钟,康纳尔却对她们流水无意的娇娇小姐,她们老是背着康纳尔故意找桑念竹的碴,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们绞尽脑汁想逼走桑念竹。

  「唔……说实话,相处几天,我也觉得康纳尔他……呃,该怎么说呢!是迟钝还是愚蠢?总之,他竟然丝毫不曾察觉到妳所遭受到的恶劣待遇,亏我还故意不理会,好让他有机会表现一下的说!」

  「如果是勋,根本不会有这种事。」

  李亚梅无话可说,因为那是事实,于培勋简直就像个烦人的老太婆似的,桑念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所有一切,他统统都关切到了,桑念竹祇要有一丝丝不对的眼色、表情,甚至心情,他马上就能感受到。

  但越是这样,她就越加难以理解,这样一个体贴到不行的男人,怎么可能说变心就变心了呢?

  不过她倒是很清楚,一个变心的男人是很难再回头的。

  「好吧!下次我会把眼睛睁大一点,找个更好的男人给妳。」

  桑念竹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带着一丝顽皮。

  「好啊!祇要妳能找到一个比勋更好的男人。」

  比大厨师更好的男人?

  一个比他更能干,比他更细心,比他更温柔,比他更体贴,比他更有趣,比他更会做菜的男人?

  哪里找啊?

  ☆ ☆ ☆

  自那日凶手半夜来造访又匆匆逃逸两天后,于司谶把儿子交给新来的特别护士唐吉小姐,准备回饭店去洗个澡睡一觉,不意在电梯口恰好碰上行色匆匆的麦尼,两下里还差点迎面撞上了。

  「对不起……咦?那位是?」麦尼遥望刚转回病房里去的特别护士,表情有点怪异。

  「特别护士,怎么,你认识她?」

  「这个……」麦尼疑惑地想了想。「应该不是吧?我记得她说过要当空中小姐的,怎么可能会……对,一定是我看错了!」自言自语说到这儿,蓦然发现于司谶正用非常暧昧的眼神盯着他瞧,忙打个哈哈。

  「抱歉,我认错人了。啊!于先生,你要回饭店了吗?」

  「我想回去洗个澡,不过也不是这么急,所以……」于司谶拍拍他。「我们先去喝杯咖啡吧!」

  一会儿后,他们在餐厅坐定,点过各人的饮料后,麦尼便直接进入重点。

  「是……是约瑟巴,他两天前就突然失去踪影,没有留下任何讯息,我想他是逃走了。」他喃喃道。「虽然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敢相信,但应该是他没错,罗特在他家地下室里找到一个保险柜,里面的东西已经足够证明凶手就是他。」

  「那么你查清楚为什么了吗?」

  「还没有完全查清楚,现在只约略知道他是私生子,他母亲是苏格兰籍的妓女,不知道为什么带着他住在韦尔斯,直到约瑟巴七岁时,因为母亲过世,他父亲才把他接回去。我想,他在父亲家里可能过得不是很愉快……」

  「小孩的心灵最容易被扭曲。」于司谶低语。

  麦尼同意地点点头。「我只查到这里就接到阿曼达的通知说约瑟巴不见了,只好立刻赶回来,我想他可能察觉到我们在怀疑他,所以赶紧逃了。」

  「也许吧!」于司谶不置是否的说。

  「那么,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些的。」麦尼又匆匆起身。「现在我必须去找他,而且越快越好,免得他又开始杀人。」

  「啊,请等一等!」

  麦尼回过头来。「还有什么事吗?」

  「你知道要到哪里找他吗?」

  「老实说,毫无头绪。」麦尼苦笑。「他本身是警察,所以很清楚警方追踪办案的手法,知道该如何躲避我们的追踪,如果我们按照以往的方式去追踪他,也许迟早可以抓到他,但问题是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你知道,逃亡的人很容易陷入抓狂境界,那样一来,祇要是碰上他的人都会有危险……」

  「那么容许我提供一点个人的小小意见。」于司谶慢条斯理地说。「走投无路的人通常会本能地去找一个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躲避,一个能让他的心理得到抚慰的地方。」

  麦尼想了一下。「你是说他小时候和他母亲一起住的地方?可是那儿早已被拆除改建为公寓,不存在了。」

  「即使如此,但他知道吗?」于司谶淡淡地反问。「如果他知道的话,自然不会回去,可是如果他不知道的话,恐怕住在那栋公寓里,包括左右邻近,甚至那一整个地区的人都会有危险了!」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儿是他和他母亲相依为命的地方,照常理来讲,他应该会常常回去看看吧?」

  「的确,因为那儿是他和他母亲相依为命的地方,所以对他来讲,那儿是最令人怀念,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若以一般人来论,他应该会常常回去看看。」于司谶温文地同意了他的说法,再来个绝地大反扑。「可是请别忘了他母亲是妓女,他母亲身为妓女的事实恐怕更是他亟欲逃避的事实。」

  「啊!的确没错,」麦尼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如果他不想面对那件事实,当然不会回去!抱歉,我得先走了,我必须先打电话去通知韦尔斯的警方,再立刻带人沿途追踪过去。」

  麦尼刚走咖啡就送来了──两杯,于司谶慢吞吞地加糖加牛奶,慢吞吞地搅拌,再慢吞吞地端起来细细品尝。

  嗯!接下来应该轮到那个小女孩出场了吧?

  ☆ ☆ ☆

  第三学期开学前两天,康纳尔不得不把桑念竹和李亚梅送回宿舍公寓,但仍耍了一记贱招,在道别时顺便自说自话地订下歌剧季的约会,边跑边说到时候会来接她,不等人家婉拒就不见人影了。

  原来再高尚的男人偶尔也会贱一下!

  「到时候妳负责!」桑念竹马上推给李亚梅。

  「那种事到时候碰上到时候再说!」李亚梅又推到后面。今日事今日毕,明日事明日再去伤脑筋就够了。

  再说,今日都还没有结束呢……

  回到自个儿房里,桑念竹才刚放下旅行袋,连口气都来不及喘,李亚梅便一头撞了进来。

  「好奇怪,小念念,真的好奇怪,刚刚阿文告诉我,这几天有位苏格兰警场的女督察天天来找妳,究竟是什么事妳知道吗?」

  「苏格兰警场的女督察?」桑念竹惊讶地重复了一遍,再思索。「啊!莫非是我叔叔在找我?应该是,不过我想大概没什么重要的事吧!否则我叔叔会直接打手机找我。」

  李亚梅呆了呆。「妳叔叔?」

  「咦?」桑念竹也愣了一下。「我没告诉过妳吗?我叔叔是苏格兰警场的高级督察呀!」

  「耶?!」李亚梅那张嘴开得比酷斯拉的嘴更大。「妳叔叔是苏格兰警场的高级督察?」

  「对,」桑念竹颔首。「就是负责连续杀人案的督察,所以他才会这么忙。」

  「咦?」李亚梅忽地困惑的眨了眨眼。「不对吧!我见过那位督察在报纸上的照片,好像……好像是个红胡子嘛!」

  「对,就是他。」桑念竹拉开旅行袋拉炼,一样样拿出里面的日用品。

  李亚梅不解地瞪住她半晌。

  「喂!小念念,妳是中国人没错吧?」

  「我妈妈是中国人,」桑念竹漫不经心地回道,一边把衣服全掏出来扔进洗衣篮里。「我父亲是英国人。」

  「欸?!英国裔的英国人?」

  「对啊!所以我祖父祖母才不让我跟父亲姓,因为他们非常轻视有色人种,而我大妈之所以痛恨我,是因为我是父亲最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我哥哥则是纯粹的傲慢。」

  闻言,李亚梅不由得傻了好半天,而后砰然跌坐到床上。

  「原来妳是英国人啊!」

  「可是我长得跟我妈妈一模一样。」

  「所以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妳不是东方人。」李亚梅嘟囔。

  桑念竹纳罕地瞟她一眼。「那有差吗?」

  「是没差啦!不过……」李亚梅似乎仍有些困惑地盯着桑念竹不住上下打量。「啊,对喔!难怪妳的皮肤比东方人白。」

  桑念竹笑了。「我是比我妈妈白。」

  「而且妳的眼睛也有点绿绿的。」

  桑念竹骤然失笑。「胡说,我父亲的眼睛是银蓝色的。」

  「咦?是吗?」李亚梅耸耸肩,再好奇地问:「那请问妳家究竟是什么样的贵族家庭,为什么那么跩?」

  「其实我家也不真是什么名门世家,或者拥有什么高贵血统,而是……」桑念竹想了一下。「有些人就是喜欢把别人踩在脚底下来抬高自己的身分,但事实上,他们与其它人并没什么不同,这样说妳懂吗?」

  李亚梅哈哈一笑。「我懂,我懂,我老爸就是那样!」

  取出袋底的最后一样物品后,桑念竹随即将空旅行袋放到地上,然后在李亚梅身旁坐下。

  「老实说,如果不是他们那样看不起妈妈,我也不会刻意选读法律系,」她习惯性地轻轻叹息。「其实我自己都很难想象自己成为大律师的模样,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出现那种情景吧!」

  毫无预警地,李亚梅突然往她头上K了一记。

  「啊!」桑念竹苦着脸拚命揉脑袋。「干嘛呀,好痛耶!」

  「谁叫妳这么没志气!」李亚梅怒道。「路是人走出来的,前途是自己闯出来的,祇要妳有心去做,什么事做不成功?」

  小嘴不由得委屈地噘高了,「但是……但是这世上就是有些事无论如何努力也办不到的嘛!」桑念竹嗫嚅道。

  「妳还说!」

  拳头一举,李亚梅又想K过去,桑念竹一见赶紧狼狈地跳开。

  「可是……可是人家又没说错……」

  「妳又说!」咧出一副白雪公主后母的凶狠表情,拳头不握了,十指尖尖朝桑念竹伸过去,李亚梅嘿嘿冷笑着。「看我怎么整妳!」

  「咦?啊,不要……救命啊!」

  桑念竹又笑又尖叫着在房里到处乱窜,李亚梅挥舞着十指在后头威胁要呵她痒呵到她自己脱光衣服,绕了十几圈,床下跳到床上,床上又跳到床下,再跳就要跳到窗外去了,想想实在不安全,桑念竹连忙拉开门仓皇逃出去。

  「救命啊!不要啦……」

  在楼上走廊绕来绕去又逃了半天,桑念竹怎么逃都逃不开,只好继续往楼下亡命天涯,谁知才跑到楼梯一半,桑念竹却突然一个紧急煞车停住脚,李亚梅险些一头将她撞下楼去。

  「妳干什……咦?」

  侧对楼梯的公寓大门是打开的,住在一楼的阿文半转身好像正准备上楼叫人,而站在门外的女人正是那个说等了于培勋好久,又说要住到他家去「照顾」他的女人。

  太可恶了,居然找上门来了!

  李亚梅即刻想冲下去对那女人吐槽一下,没想到那女人却先行亮出警徽证件。

  「我是苏格兰警场阿曼达督察,」仰望着楼梯上的桑念竹,阿曼达肃然道。「桑小姐,麻烦妳立刻和我走一趟好吗?至于什么事,途中我会告诉妳……」
 

回复:[言情]古灵——《明里赶你暗里救你》 心电感应4 已完结

第三章


  小手不由自主地揪紧了李亚梅的外套衣袖,桑念竹双眸紧盯住电梯内不停变换的楼层数字,紧抿的**微微颤抖着,刺鼻的药水味呛得她想吐,耳里仍不断传来阿曼达的解释。

  「……总之,他是为了妳的安全不得不暂时避开妳,也是为了妳的安全不得不赶妳走。只是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甩开保护他的警方人员,让自己陷于危险之中……」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于培勋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对她那么温柔,对她那么体贴,又是那样的疼爱她,是那样的宠溺她,这样的男人,她不信他是虚情假意,也不信他是在作戏,更因为他告诉过她,要她无论如何一定要相信他,所以她相信他,纵使千万人说他不可信,她依然深信他不疑。

  她就知道她没有错!

  「没想到大厨师还挺有种的嘛!」李亚梅喃喃道。「那他现在情况如何?」

  阿曼达陈沉默了下。「昏迷不醒。」

  桑念竹瑟缩了一下,李亚梅连忙拥紧她给予安慰。

  「那医生又怎么说?」

  这回,阿曼达沉默得更久一些。

  「他的主治大夫说,祇要他一天不醒来,醒来的机率就越低,即使醒来了,也难保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后遗症?什么后遗症?」

  「譬如失忆、智力减退、行动迟钝,或者个性转变之类种种的症状。」

  「那他醒来的机率到底有多少?」

  「……不知道。」

  紧随着阿曼达的最后一个回答,电梯门开了,阿曼达率先走出去,李亚梅牵着桑念竹跟在后面。

  「哦!对了,培迪他父亲也来了。」

  但是病房内却只见到特别护士。

  「于先生呢?」阿曼达问。

  「他回饭店洗澡换衣服了。」

  「哦!那……」

  阿曼达想对桑念竹解释什么,但一见桑念竹的表情,便明白此时此刻的桑念竹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于是悄然退后一步与李亚梅并肩站在一旁,看着桑念竹纤纤婷立于病床边,目光急切地流连在支离破碎的病人身上来回,似欲看清楚眼前的景象以便证实她并不是在作梦,以往总是雾蒙蒙的瞳眸不曾如此清亮有神,不知是因泪水的湿润,抑或是灯光的反射。

  良久良久后,她终于信了自己的眼睛,信了自己的瞳孔所摄入的影像是真实形体而非虚幻泡影。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扶起于培勋毫无知觉的手贴在脸颊上,满足地叹息。

  「勋,勋,真的是你,果然是你,确实是你,太好了,妈妈说的果然没错,痛苦之后的确是甜蜜,千百倍于痛苦的甜蜜,能再见到你,我满足了,我确确实实地满足了,即使要再承受更大的痛苦,我也无怨无悔……」

  温柔的低语是心之倾诉,深情的呢喃是恋人的誓言,喜悦中包容幽怨,幽怨里饱含顽固,顽固执着的是一份一生只有一回的挚爱。

  「……勋,勋,我要告诉你喔!我一直是相信你的,即使你赶我走,即使他们说你抛下我回台湾了,也不管亚梅怎么骂我,无论任何人如何苦劝,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真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只是相信你,等待你……」

  听她对于培勋付出那种毫无道理的信任,阿曼达不禁想到自己对齐斯特的不信任,不由得惭愧不已。

  「我想……」李亚梅更是感叹地低语。「即使他真的忘记一切,即使他真的变成一个大白痴,即使他变成残废,即使他的脾气比酷斯拉更火爆,甚至变成一个超炫的外星人,我相信她也不会在意吧!」

  阿曼达深有同感地拚命颔首,连特别护士也忍不住跟着点头。

  「……勋,我们去看了划船比赛,但没有你在,我觉得一点都不有趣;我们还去了湖区,那儿真的好美好美,勋,等你好了,带我去好吗?几本书,一壶大吉岭,只有你能够与我分享那份宁静的美,只有你……」

  ☆ ☆ ☆

  当妳一觉醒来,甫一张眼便发现思念许久的那张熟悉的脸正在对妳吟吟笑,妳会如何呢?

  「勋!」

  桑念竹欢喜地惊呼,并立刻挺直身,然而就在她刚坐正的那一剎那,便察觉到不对了。

  那个是「勋」,那前一刻还垫在她脸颊下当肉枕,让她睡了一个好觉的那只手又是谁的?而且……

  勋有那么成熟吗?

  还戴眼镜!

  「很抱歉,」于司谶缓缓起身,依然挂着温和的笑来到床边,修长的手慈爱地抚上于培勋的前额。「我不是妳的勋,我是他父亲。」

  当然,桑念竹早就猜到了,也因而尴尬不已。

  「对……对不起,我……我……」

  「不用在意,我知道他很像我,偶尔是会有人认错。」于司谶收回手,扶了一下眼镜,望住她。「妳是桑小姐吧?」

  赧着双颊,桑念竹颔首。「请叫我念竹,伯父。」

  「好,那么,念竹,」于司谶笑得亲切。「先去洗把脸,然后陪伯父去吃晚餐好吗?」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说不好,现在的她只想守在于培勋身边,就算会饿死也没关系。但是……

  眷恋不舍的目光在于培勋脸上停留片刻后,桑念竹才温驯地点了点头。

  「好的,伯父。」

  如此娴静乖巧又有气质的女孩,难怪儿子会那样迷恋她,认定了非她不娶,可惜即便是如此,儿子却依然未能百分之百肯定她就是他未来的伴侣,就因为六岁那年他所「见」到的那一幕老是在他心中作祟,否则……

  于司谶凝住儿子昏睡的脸容,又想笑了。

  这个笨儿子,如果他能够丢弃一切意识上的包袱,纯粹凭借感情去百分之两百认定桑念竹无论如何非得是他的妻子不可,他老早就能「看」到真正的事实了!

  ☆ ☆ ☆

  匆匆上完三堂课,胡乱收好笔记书本,桑念竹拎起包包便冲出教室,飞奔向宿舍公寓,把她的亲密搭档都给丢在后头了。

  「喂喂喂!妳这么急干嘛呀?」李亚梅赶紧三两大步追上。

  「下午没课了,我要赶回去洗澡换衣服,再到医院去。」

  「拜托,妳晚点去会死吗?」

  「……」

  「妳呀!真是……」

  算了,总算她还是有来上课,听说若非于培勋的父亲予以「劝告」,她压根儿没想到自己还有课不能不上,二年级就快结束了说!

  「妳这样天天去等他醒来,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根本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他会醒过来的!」桑念竹斩钉截铁地宣布。

  「唉唉,我说如果,OK?」

  「不会有如果的。」

  「又来了!」李亚梅简直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麻烦妳先明白一件事实: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OK?他很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也有可能醒来后变成超级大阿达,或者暴龙酷斯拉,到时候妳怎么办?」

  「先前妳也问过我,如果他不回来了怎么办?我告诉妳他一定会回来,结果他根本没离开过。这次也一样,我知道他一定会醒来,就算睡得再久一点,他也一定会醒来,相信我,他一定会醒来的!」桑念竹的表情非常坚毅,就好像她所说的一切比之眼前所见的一切事实都要来得更笃定,更确实,更毫无疑问。

  「可是……」

  「如果他变了?那又如何?祇要我还是我,以后就换我来照顾他,为什么不可以?」

  李亚梅不禁惊异地盯住桑念竹直瞧,因为懦弱的小兔子在这一瞬间突然变成了一只凶悍的母狮子,就算是想象中,她也不曾见过桑念竹表现得如此勇敢坚强,彷佛即使是有一座山压过来,她也有十足的把握能将那座山一脚踢回原位。

  女人,真会为了爱做出如此巨大的转变吗?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李亚梅暗暗惊叹不已,同时,一个奇异的疑问也在她脑海中悄悄浮起。

  有一天,她也会吗?

  老天,千万不要,那太恐怖了!

  ☆ ☆ ☆

  「会,而且快了。」

  「嗄?」

  正在看电视新闻报导的于司谶突然这么说,李亚梅听得一愣,实在不晓得他在说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对方是于培勋,她一定会摆出名品恰北北牌茶壶的架式追问到底,但偏偏不是,不仅不是,而且对方还是个长辈,一个看上去非常温和,实际上也非常温和,可是却隐隐有一股令人无法不低头的慑人威势的长辈。

  所以她只好很委屈地收回好奇毛毛虫,继续陪他看电视,因为桑念竹一旦走进病房里,除了于培勋之外,眼里就再也看不见其它任何会呼吸的生物──其它生物都属异形,不看也罢!

  「……根据韦尔斯警方侧面研判,英国有史以来最奸诈狡猾的连续杀人狂魔约瑟巴.卡哈特已于日前偷渡至爱尔兰,苏格兰警场高级督察麦尼.查士敦决意要继续追缉到底,据悉,查士敦督察将于回到伦敦后直接向上级……」

  「啧,又被他逃了!」李亚梅咕哝。「小念念,妳叔叔快回来了哟!不过他还真是有够逊的耶!搞了半天,杀人狂魔居然是他最信任的属下,还被那个变态狂魔先一步落跑,又在韦尔斯玩了半个多月的捉迷藏,结果还是被人家溜了,我看他就算不被降级,也跑不了被上司狠狠刮一顿了!」

  自言自语了老半天,桑念竹没有回答,李亚梅也不期待她回答,回答她的是于司谶。

  「跑到爱尔兰去了吗?嗯!这样的话,小弟也差不多要醒来了。」

  可是她还是听不懂──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蠢,只能怔愣地瞧着于司谶缓缓起身到病床边去凝视儿子好一会儿,又注视桑念竹片刻,后者正在专心的替病床上的人修剪指甲。

  「念竹。」

  「嗯?」

  「妳认为小弟会醒来吗?」

  「会。」桑念竹头也不抬地说。

  「可是他已经昏迷一个多月,明天连石膏都可以拆了。」于司谶提醒她,一个月很可能演变成一年,再继续拖长为十年,然后是二十年、三十年,甚至四十年,一辈子……

  「一定会!」桑念竹的回答仍然毫不犹豫,一点也不怀疑。

  于司谶笑了。「既然如此,那我就把他交给妳了。」终于可以把这个丢在路上都没人要捡的失败品送出去了!

  讶异的眼愕然仰起,「呃?」桑念竹一脸疑惑。

  「我是说,我要跟李小姐用餐去了。」

  原来如此,害她吓了一大跳。「哦!好。」

  她没有想到自己也需要吃,但于司谶可没忘记不能饿坏了未来的媳妇。

  「我会帮妳带回来。」

  「谢谢。」

  「唐吉小姐,一起去吧!」

  特别护士正打算婉拒,忽见于司谶有意无意地使了一下眼色,立即阖上嘴,乖乖跟着出去了。

  出钱的老板最大。

  不意三人才刚出去几秒钟,于司谶又单独转回来。「念竹。」

  桑念竹讶异地看过去。「嗯?」忘了什么吗?

  「妳希望小弟早点醒过来吗?」

  她真的不是故意挑毛病,但有时候她觉得于司谶说话真的好奇怪,而且他此刻的眼神也非常奇特,声音更暧昧。

  「当然想啊!」

  「那我教妳一个办法,虽然不一定有用,但试试也没差。」

  「咦?」于司谶弯身对她讲了几句悄悄话,桑念竹立刻羞红了脸。「可……可是……」

  「不骗妳,他那里最敏感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是……」

  「现在没人在,嗯?」语毕,于司谶即出去了。

  桑念竹不觉傻呵呵地呆站了好半晌,双颊上的红晕始终未褪,而后,她悄悄回过半眼去偷觑。

  真……真的要试吗?

  又迟疑半天后,她终于慢吞吞地掀开被单,脸色更赧。

  无论如何,先试试再说,祇要他能醒来,什么都好!

  不过老实说,这种戏谑式的方法实在让人兴不起什么希望,甚至非常可笑,她也只不过姑且试试看而已,没有想到……

  「住……住手!」

  只两个字,桑念竹便吓得差点跳起来,惊骇的视线回过去,于培勋的眼睛并没有张开,但他的嘴巴好像在蠕动。

  「勋?」

  「该……该死!是我那混……混蛋老爸告……告诉妳,我那里……那里最怕痒的吗?真可……可恶!我……我看见的明……明明是公……公主吻醒睡……睡王子的说……」

  ☆ ☆ ☆

  「臭老爸,你儿子这么可怜,你居然要小竹来呵我痒!」

  刚拆掉石膏的于培勋靠在床头,脸上的**起码已经消褪九成以上,不过仍有些红红蓝蓝的东西残留下来,看上去好像小丑的妆没有擦干净似的,他一边恨恨地咒骂,一边试着要支使自己的左手和右脚,可是它们好像不太听话。

  「见鬼,这到底是不是我的手脚啊?」

  「勋,你还没拆线,先不要动得太厉害吧!」桑念竹担忧地低劝。

  「不要动得太厉害?」于培勋自嘲地哈哈两声。「等我能动了,妳再来跟我说这句话。」

  稳坐病床边的椅子上,于司谶摇摇头。「小弟,你实在很嚣张喔!」

  「哼哼,老爸,你才没良心呢!」他指的是呵痒的事。

  「你奸诈!」于司谶指的是儿子设计老爸来帮忙的事。

  「学你的啰!」

  「你就那么笃定我一定会来?」

  「我看见了嘛!」于培勋挤了挤眼。「再说,宝贝儿子出事了,就算老爸你不想管,老妈也不可能不理,对吧?」

  「这件事我可不敢让你妈妈知道。」于司谶喃喃道。「我怕世纪大洪水会再度爆发,世界末日会因为你而提早降临。」

  「我知道。」于培勋仍在龇牙咧嘴地忙着驱动手臂。「那你怎么跟老妈说?」

  「我告诉她老总找我有事。」

  「大哥呢?」

  「我也没让他知道,他那张嘴并不怎么牢靠。」

  「是吗?」于培勋贼笑着突然抓住于司谶的手臂,五秒后即放下。「老爸,我真同情你。」

  「呃?」

  于司谶甫始一愣,于培勋已经转开话题了。

  「老爸,那家伙……不会再来找我了?」

  「祇要你不再去惹他。」于司谶淡淡道。「你都看见了?」

  于培勋朝桑念竹瞄去一眼。「我自己看不见他,可是我看得见老爸你看见的,这样就够了,你知道,他对老爸你是完全没有戒心的。」再耸耸肩。「不然我怎么敢冒这种险。」

  一旁,桑念竹一边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毛巾为于培勋擦拭拆除石膏的地方──上面还沾着好多白白的石膏屑,一边满脸困惑地来回看他们父子俩,实在无法理解他们的对话。

  「就算你看见了也不一定必然会发生,」于司谶若无其事地说。「譬如此刻,我们的对话也已经改变了。」

  「就是说咩!」于培勋嘟嘟囔囔,「老爸你第一句话明明是要告诉你可怜的儿子我说我安全了说,结果却变成:小鬼,你终于睡饱了!」不满地哼了哼。「差太多了吧?」

  见他一副孩子气的恼怒模样,于司谶不禁莞尔。

  「好了,既然你没事了,我明天就要回台湾了。」

  「我知道,我知道,」于培勋暧昧地挤眉弄眼。「想念老妈,对吧?」

  「别胡扯!」于司谶哭笑不得地怒斥。「他就快回来了,所以我得赶紧离开,否则……」

  「咦?你是说那个红胡子他……」于培勋不敢相信地看看自己卸下石膏不久的手脚。「这样他还不肯放过我?我都差点死翘翘了耶!」

  「在他尚未抓到人之前,他都不会死心的。」镜片后的瞳眸隐隐透出警告的光芒。「所以,小弟,记住我的话,千万不要再去惹翻那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了,明白吗?」

  「知道了啦!不过……」于培勋又瞄了桑念竹一眼。「其实老爸你也不必那么急着要回去嘛!祇要我们都不去『看』就行了呀!」

  于司谶也瞥了桑念竹一下,似笑非笑地推了推眼镜。「怎么?还是不确定?既然你都愿意为念竹冒这种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险,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擦拭的手骤然停住,桑念竹那双似水般明眸忽地漾起一阵涟漪,但很快的,她又恢复了擦拭的工作,只不过这回她的动作徐缓了许多,还有点漫不经心,彷佛有其它事分去了她的心神──譬如专注于聆听并了解他们的对话之类的事。

  见状,于培勋忙道:「你别胡说,老爸!」还拚命向老爸使眼色。

  可是于司谶突然心血来潮,临时起意要摘下眼镜来擦拭镜片──很抱歉、现在他什么都看不见。

  「我是胡说吗?」他慢吞吞地抹一抹,举到眼前来看看够不够干净,再继续擦,并慢条斯理地说:「难道你不是因为那个杀人魔计划抓念竹来逼你自投罗网,左思右想之下,为了保证念竹的安全,你只好设法甩掉保护你的警方人员,主动现身让那个杀人魔有机会对你下手,让他把你撞得……」

  这些事本来应该要由于培勋主动告诉他之后他才会知道,但因为他预先「看」过了,现在正好可以利用来整整儿子──谁叫儿子这么奸诈,竟敢使计使到老爸身上来。

  也只有他们这对父子能做这种不可思议兼幼稚可笑的事。

  「鬼……鬼扯!」还没听完,于培勋便气急败坏地打断于司谶的多嘴,「你少鬼扯了,老爸,我最怕死了,怎么可能做那种事!」边焦急地偷觑桑念竹,边断然否认老爸说的话。「绝对不可能!」

  「哦!那又该如何解释你为何要甩掉保护你的人呢?」

  「嗄?呃,那个……就是……」于培勋猛抓杂乱的头发,拚命攒眉苦思。「是……啊!对了,那个威廉一天到晚跟着我,很烦耶!所以我想甩开他一下下,呼吸一点自由的空气嘛!」

  「你不是说你最怕死的吗?」

  「那……那是我……我以为只有一下子而已,应该没关系嘛!」

  「是吗?可是如果你是……」

  眼见老爸似乎打算就这样没完没了的继续这场无聊的问答游戏,于培勋不禁肝火直线上升。

  「老爸!你故意的是不是?我……」

  老羞成怒的大叫吼一半蓦然中断,于培勋转眸望去,恰好瞧见一滴温热的泪水滚落在他手臂上,不由得沮丧地叹了口气,对着桑念竹低垂的螓首,想说什么又不晓得该说什么,欲言又止半天,最后只好把怒火发泄在老爸身上。

  「老爸,你真的很长舌耶!」

  很好,擦干净了。

  于司谶施施然地戴上眼镜。「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对我使诈。」

  一听,于培勋的双眸猛然怒睁,倏又瞇了瞇,旋即恢复原状,并勾起唇角撩出一道诡谲的笑。

  「是喔!原来老爸真的是故意的,好,那就别怪儿子我无情没有事先警告老爸你!」说罢,他背过身去,默默地为桑念竹拭去泪水,明白现在再作任何辩解与否认都已无用了。「扶我一下好吗?我好累,想睡了。」

  待桑念竹温柔地扶他躺下后,他便抓住桑念竹的柔荑,依然背对着于司谶,对她叮咛再三。

  「小竹,陪着我不要离开,还有,帮我盯紧我老爸,不准他来碰我,真恶心,没事老是来偷摸我,有时候我真以为他是变态呢!另外,也不准让他碰妳,哼,也不想想自己多少岁了,还想老牛偷吃嫩豆腐吗?」

  于司谶听得哭笑不得地直摇头,不过经于培勋这么一说,即使他真的想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现在也不好意思真去摸儿子,甚至未来的媳妇了。于是,他离开床边回到沙发上,视若无睹地注视着电视,脑袋里却只想着:到底是什么事?

  这大概是头一回,他竟然会对未来赶到束手无策,而他甚至还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不一会儿,特别护士拿针药回来了,又过片刻,于培勋真的睡着了,桑念竹为他盖好被单,正想到于司谶那边去和他聊聊,正当此时,某人的手机响了。

  自从儿子受伤之后,他的手机便由于司谶负责接听,此际,于司谶也很习惯地顺手掏出来接听,可是一听到对方的第一句话,他就知道自己做错了──会打手机给儿子的并非只有公司里的人。

  「你这混蛋臭小子,竟敢这么久不跟英明伟大的大哥我联络,你知道为了你,英明伟大的大哥我差点被老妈淹死,被老爸瞪死吗?我警告你,你最好快快把事情办完滚回来,否则……」

  现在,他终于明白于培勋所说的不警告他的是什么事了。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老大?」于司谶叹着气推倒对方的万里长城。

  话筒那端突然陷入沉默中,大半天后──

  「老老老……老爸?!你怎么会在那儿?还是……不会吧?我打错电话了?」

  「老老老老爸?我还没有那么老吧?」于司谶瞪住于培勋的背,很想过去咬他一口。「不,你没有打错。」

  「耶?老爸,你真的在小弟那儿?为什么没听老妈提起过?」

  「不准告诉你妈妈我在这儿的事。」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他敢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保证,于培羽会在收线后一秒钟内立刻打电话去通知妙妙这件事。

  「……老爸,小弟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

  「没事老爸会特地跑到小弟那儿去,还不让老妈知道?」

  「我警告你别多事,老大。」这种警告根本是多余的,但他还是不能不做一点聊胜于无的努力。

  「我不是多事,老爸,小勋是我的亲弟弟,我也关心他呀!」

  这是实话,于培羽虽然平常老是对弟弟大小声很不客气,但其实他是个相当溺爱弟弟的好哥哥,从不介意弟弟的薪水和奖金都比他多,也不在意弟弟没有乖乖到公司打卡上班,没事还可以环游世界,反而极力为弟弟争取更多的好处,是标准的面恶心善。

  「我知道,老大,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那小弟什么时候要回台湾?」

  「这个我也不清楚,可是……」说到这儿,于司谶脑际灵光倏闪,一个完美的说词立刻浮现心头。「我想不用再多久,小弟就会通知大家一起来伦敦参加他的婚礼了。」

  「咦?真的?原来如此,追女朋友吗?难怪……那好吧!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原谅他不跟我联络的罪过了,男人嘛!追起女人来有时候是会晕头转向的,而且我也有很好的理由叫老妈安心的等,不然她就没有第二个媳妇叫她妈妈了。」

  「你就是为了问小弟什么时候回台湾才打电话来?」

  「对啊!老妈一直在追问我嘛!」

  「好,那你告诉她小弟在追女朋友,叫她别老是那么猴急,没事就哇啦哇啦鬼哭神号。」

  「……老爸要我这个作儿子的跟老妈这么说?」

  于司谶笑了。「算了,我自己回去跟她说吧!」

  「老爸要回来了?」

  「我明天就回去。」

  关上手机后,于司谶又绽出一贯的温和笑意,两眼瞥向于培勋。

  想跟爸爸斗?

  哼哼,还早得很哪!没听过一句话吗?

  姜,还是老的辣呀!
 

回复:[言情]古灵——《明里赶你暗里救你》 心电感应4 已完结

第四章


  于司谶搭上回台飞机的当天下午,麦尼便回来了。

  一段时间没见麦尼,他的个头似乎更ㄎㄨˇㄞ,大胡子更红了,风尘仆仆满脸倦乏,一见即可知他是回伦敦后便直接赶到医院里来。

  约瑟巴即是杀人狂魔以及培迪的受伤,这两件事大概是他这辈子心中最大的憾事,特别是当医生告诉他于培勋很有可能永远不会醒转过来时,当时他便决定一旦抓到约瑟巴之后,他便要提出辞职以示负责。

  因此,当他接到通知说培迪已然清醒后,虽然被约瑟巴逃到爱尔兰令他万分沮丧,但这个消息立刻又让他打起精神来,兴奋地一路赶回伦敦,想亲眼证实培迪确然没事。

  没有想到──

  「培迪!你醒了吗?你真的醒了吗?」

  忘了医院里禁止喧哗的禁忌,他一路喊进培迪的病房里,一见到正在用午餐的培迪,马上眉开眼笑地咧开大嘴。「太好了,实在太好了,我……咦?艾丽斯,妳……妳怎么会在这里……妳是艾丽斯吧?」

  瞪住床右边的桑念竹,麦尼惊讶得以为自己看错人了,眼角忽又见人影晃动,再往左边看去,更是错愕不已。

  「妳……贝丝?」

  「麦尼叔叔。」桑念竹笑得乖巧又文静。

  「嗨!麦尼,好久不见了。」特别护士贝丝笑得妩媚动人。

  「艾丽斯就是我的女朋友,还有……」于培勋挤眉弄眼笑得最是顽皮。「我不是告诉过你,你不久就会碰上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吗?」

  麦尼张着大嘴,傻住了。现在究竟是怎样?

  培迪真的醒了,很好,值得嘉奖。可是……

  艾丽斯就是培迪的女友?

  这个……且慢,先让他消化一下……

  好,再来,贝丝,他的第一个女人,那一回他并没有看错,她居然是培迪的特别护士,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见鬼,好像真的就是这么巧,好吧!那……

  咦?慢着,好像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啊!

  「贝丝,妳不会正好有个女儿吧?」麦尼脱口问。

  贝丝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麦尼的脸色开始发绿,「那她……」咽了口唾沫,「她不会也正好是……」他几乎快挤不出话来了。「是我的女儿吧?」

  闻言,贝丝不由得惊诧地瞪大了眼,两人就这样你瞪我、我瞪你一声不吭,于培勋在一旁边用餐边看戏,比看电视更下饭,桑念竹茫然不知所以,而跟在麦尼后面的阿曼达、罗特和道南则表情一个比一个精采──麦尼有女儿了?

  好半天后,贝丝终于慢慢收起惊讶的表情,神情若定地点了点头。

  「是。」

  蹬蹬蹬,麦尼连退三大步,如果不是道南在后面挡住他,搞不好他还会一路退到医院外面去。而后面那三个人,自然比他更错愕。

  「不敢相信,麦尼竟然有女儿!」

  上天真是无眼,这样的海盗红胡子居然也能有女儿?

  不会跟他长得一个样吧?

  ☆ ☆ ☆

  亲眼证实过于培勋果然没事之后,有三个人立即开溜。

  罗特溜回家去看老婆孩子,道南溜去向未婚妻报到,而阿曼达,自然是溜到亲亲未婚夫那儿去卿卿我我了。随后,桑念竹也和贝丝一块儿去准备下午茶,虽然于培勋还不能进太腻胃的食物,但喝喝茶还是可以的。

  于是,病房里只剩下于培勋一脸兴致盎然地打量麦尼一副也想跟大家一起开溜的模样,不禁窃笑不已。

  「你这种反应好像不太对吧?」

  麦尼横过来一眼。「不关你的事!」

  「有个女儿不好吗?」

  「我说,」麦尼恨恨地咬牙切齿。「不、关、你、的、事!」

  于培勋故作天真地眨巴着眼。「太震惊了,仍然无法相信,嗯?」

  麦尼瞪眼。「培迪!」

  「唉!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不是吗?」于培勋幸灾乐祸地笑咧了嘴。

  「培迪,我警告你──」

  忽地拍了一下大腿,「哦哦哦!我知道了,以为我在唬你,不相信我,所以现在才会被雷劈到?」于培勋装模作样地指住麦尼。

  「培迪!!」

  「不是吗?啊!那是……担心你女儿跟你长一个样?唔,那的确是很恐怖。」

  「培迪!!!」

  「咦?又不对吗?啊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回一定没错,是……喂喂喂!你想干嘛?约瑟巴没撞死我,你想亲手K死我?」

  拳头定在半空中好半晌后才慢慢收回去,「你这家伙,小心我叫艾丽斯跟你分手!」麦尼想咬一口回去。

  「这个嘛……」于培勋也收回护住脑袋的手臂,然后露齿一笑。「可能不太容易喔!」

  「艾丽斯一向很听话的。」麦尼自信满满。

  「的确,不过……」于培勋比他更有自信。「对于我,她可是很执着的哟!再说,为了你的愚昧,我这下半辈子差点玩完了,你好意思吗?」

  见于培勋和他说话时,右手始终无意识地按摩着自己的左手臂,麦尼心中的愧疚不禁又浮上来。

  「你的手跟腿,还好吧?」

  「很好啊!已经拆掉石膏了,你没看见吗?」于培勋举举左手给他看。

  「废话,我又不是瞎子!」麦尼忿忿道。「我的意思是说,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之类的吧?」

  于培勋耸耸肩。「顶多阴雨天会酸痛罢了。」

  麦尼不觉瑟缩了下。

  除了夏天之外,伦敦的天气随时随地都阴阴冷冷的,下雨更是常事,好像三天不下雨,伦敦就会闹干旱似的。换句话说,一年至少有三分之二的时间,于培勋都会跟老人家一样手脚酸痛。

  除非他搬离伦敦。

  「你会回台湾的吧?」

  「回去是一定要回去,不过……」于培勋耸耸肩。「可能要好几年以后了。」

  「为什么?」

  「因为小竹想考大律师执照。」

  「她……」麦尼顿时扬起一脸怪异。「考得上吗?」

  「谁知道。」

  麦尼不禁叹息。「她真傻!」

  「那不叫傻,是执着。」于培勋为心爱的女人辩解,同时又开始按摩左手。「说到这,我倒想请问一下,你家人到底有多混蛋?」

  一听,麦尼本能地张嘴想反驳,但仅只一秒后便又阖上,失笑,并摇头。

  「没错,她们的确很混蛋,我早就学会不去理会她们,可是艾丽斯……唔!也许是她母亲受到太多委屈了,她才会那么坚决地想替她父母出一口气。」

  「只是想出一口气吗?」于培勋沉吟。「那也不一定要用那种方法吧?」

  「或许,但对她来讲只有这种方法。」麦尼叹气。「那两个老女人非常现实,明白查士敦家其实也没什么真正值得傲慢之处,祇能坚持查士敦家的地位和权势是一般人必须尊崇的。虽然查士敦家的地位并不是很高,更谈不上什么权势,但起码在律法界而言,查士敦家也有相当的分量。」

  「就这样?地位和权势?」于培勋嗤笑着摇摇头。「那也不是很困难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不晓得在台湾是如何,但在英国,权势地位并不是轻易可以得到的!」

  于培勋微微一笑,不作任何反驳,并转开话题了。

  「你那边又如何?我老爸都给你那么多意见了,你竟然还让约瑟巴逃了?」

  一提到这,麦尼马上摆出一副苦瓜脸。「我从来不知道约瑟巴有那么狡猾,也或许是他太了解我们了,因此不仅能轻而易举地避过我们的追缉,还有空留下陷阱让我们踩,真是他妈的!」

  「那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等总警司和爱尔兰方面沟通好之后,我会到爱尔兰去继续追缉他。」

  「那边肯同意吗?」

  麦尼冷笑。「祇要约瑟巴在那边多杀几个人,他们不同意也不行了。」

  「难怪老爸说约瑟巴还得再杀四十七个人。」于培勋咕哝。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我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竟然是约瑟巴。」

  「我比你更不相信。」麦尼叹道。「不过这么一来,一切就都找得出合理的解释了。找不到线索是因为他趁职务之便先行把自己不小心留在现场的线索全消灭了,他又很清楚我们所有的想法和行动,因为被我们一再拒绝让他回到重罪组,所以心怀怨恨……」

  「就为了那种原因?」于培勋更感不可思议。

  麦尼长吁了口气。「你知道他为何杀了全家人吗?主因是因为我们接受他弟弟加入重罪组,他哥哥藉此大肆嘲笑他,所以他抓狂了,便一口气把他们两个杀了,恰好他父母参加晚宴提早回去,因此他也顺手把他们杀了。」

  「不……不是吧?就因为这样把全家人都给杀了?」于培勋结结巴巴地说,一脸的惊骇。「你……你怎么知道?」

  「我们在他家地下室的保险箱里找到很多证物,其中一个就是他的行凶日记。」

  于培勋张口结舌好半天。

  「疯了!他真是疯了!」他喃喃道。

  「所以只有威廉不曾受到任何威胁,因为威廉跟他一样是被重罪组拒绝的『可怜虫』──这是他在日记里所用的形容词。」

  「原来如此。不过……」于培勋抚着下巴沉吟。「现在仔细想想,我才发现我居然从来没有碰过他,否则我早就该知道他做过些什么事了。唔……一开始是他们不屑跟我握手,但后来……啧!难怪他从来不让我碰他,因为他就是凶手。不过他也实在是厉害得很,所有的举动都做得那么自然,以至于任何人都察觉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更难怪我们一直觉得有什么异样,却始终抓不出问题症结来,原来……」麦尼也跟着嘀咕。「问题太贴近我们身边反而看不见了。」

  「可是……」于培勋与麦尼相对注视。「他是那样一个彬彬绅士,我实在无法想象他在动手的时候又是怎样一副情景……」

  「第一个被杀的应召女郎是他的情妇,跟他在一起十年,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但是……」麦尼咽了口唾沬。「当那个女人知道他杀了他的家人,并声言要报警,他仍毫不犹豫地杀了那个女人,又因为恨那女人的背叛而吃她的肉──他一直以为在这世上只有那女人是真心对待他的。」

  于培勋沉默半晌。

  「我想,他就是所谓的衣冠禽兽吧!」

  说到这儿,不知为何,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感觉到一股如同第一回在麦尼办公室门口「见」到自己被割断喉咙时一样的战栗感。

  不是吧?

  约瑟巴还不打算放过他吗?

  ☆ ☆ ☆

  拆除石膏两个星期之后,于培勋在拆线后便要求回家休养,不想再继续住院让特别护士监视,也不想继续吃那种连狗都不吃的食物了。

  「你最好再住院两个星期。」医生诚心的建议。

  「可是我想回家了!」于培勋非常坚持。

  「好吧!但是你要答应我,两个星期之内,你还是要尽量休息,多吃营养的食物;另外,在未经我同意之前,你不可以做任何太剧烈的行动;至于复健,半个月后再视情况而定。」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可以了吧?」

  于是,于培勋出院了。

  而桑念竹也默默地住进了他家,甚至没有征求于培勋的同意,而且是在麦尼极力反对的情况下,但桑念竹出乎意料之外的顽强,以往温婉柔顺的个性在这一刻好像是假的一样不见半丝踪影。

  「叔叔,任何事我都可以听您的,唯独这件事,我一定要坚持自己的决定。」

  「妳不是最讨厌被『她们』说闲话的吗?」

  「那是以前,现在我不在意了。」因为她终于明白了,真正会伤人的不是闲言闲语,而是事实。活生生、血淋淋的事实才会伤人,炒豆子炒出来的闲言闲语根本毋需当它是一回事,祇要她自己清楚真正的事实就够了。

  闻言,麦尼不觉惊异地打量她好半晌。

  她真的是那个胆小懦弱的艾丽斯吗?

  「为什么?妳就那么爱他吗?」

  「不只因为我爱他,叔叔,阿曼达说你们不能理解勋……呃,培迪为什么要甩开威廉让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下,现在我要告诉你,叔叔,他是为了我,他不希望杀人魔找上我,而最能保证这一点的方法就是让杀人魔先找上他。叔叔,为了我,他宁愿冒这种险,为什么我不能去照顾他呢?」

  麦尼震惊了,震惊于培迪竟然是为了她而甘心冒这种没有几个人敢冒的险;也屈服了,屈服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深刻感情。

  「好吧,妳就去照顾他吧!」毕竟她已经是个二十岁的大女孩,不能再把她当作十几岁的小女孩一样看待。「不过妳要答应我一件事,绝对不可以和他……」

  既然他们的感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他不得不退一步,但也仅有这一步,无论如何,他对她有责任。她父亲不在了,那么他就得代替她父亲抓着棒球棍躲在门后等着棒打小色狼,不容许任何人揩她的油、占她的便宜,即使那人是为了帮他忙而使自己陷入险境的培迪。

  可是他话还没说完,却见桑念竹突然背过身去,而且说了一句令他风萧萧兮怒发冲冠的话。

  「叔叔,无论你要说什么都已经太迟了。」

  太迟了?这是什么意思?

  欸?难到他们已经……该死的培迪,他竟敢……

  「那,叔叔,我走了。」

  麦尼还在忙着考虑需不需要再把培迪的骨头打断一次,桑念竹已经急着要离开他这个极少有机会见面的亲叔叔,以便尽快赶到培迪那儿去照顾他了,唉!真教人伤心。不过……

  她变坚强了。

  望着桑念竹纤细但挺直的背影,麦尼暗忖,颇为困扰她这种改变究竟算是好,还是不好?

  ☆ ☆ ☆

  虽然相隔不算太远,但西敏寺大学与于培勋的住处还是有一段距离,为了减少来回的时间,桑念竹特地去买了一辆脚踏车,她买,李亚梅自然也跟着买,虽然最近李亚梅陪伴桑念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不过桑念竹并没有多问,即使她早已察觉到李亚梅好像是在跟某人约会,而且那个某人就是威廉。这种事如果李亚梅想告诉她,不用她问;如果李亚梅不想告诉她,她问了也是多余。

  「等等,别往这边!」李亚梅突然拦住匆匆往前行的桑念竹,并将她往后推。

  「为什么?脚踏车在那边呀!」

  「因为……」自墙角处,李亚梅小心翼翼的探出两颗眼出去。「某人又来了!」

  「康纳尔?」桑念竹懊恼地攒眉。「可是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呀!」

  「我也告诉过他,说妳已经住到大厨师家里去照顾他了,但是……」李亚梅嘟囔。「看来他不是那么容易死心的人。」说起来,她也有一半的错,若非她先前太多事,没事跑去鼓励康纳尔尽量发挥缠功,现在康纳尔也不会这么不肯死心。

  桑念竹叹气。「那我只好坐巴士了。」

  「待会儿威廉会来接我,」李亚梅仍探向大楼川堂方向。「要他顺路送妳一程好了。」

  闻言,桑念竹不觉绽出微笑,但依然没多作询问。「好啊!」

  李亚梅这才回过身来望住桑念竹,后者回以心照不宣的眼神,于是她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之后,两人便嘻笑着相偕自法学院大楼侧门出去了。

  虽然对康纳尔有点过意不去,但谁叫他是后到的第三者呢?

  ☆ ☆ ☆

  由于于培勋不喜欢有个管家在屋里头晃来晃去,因此威迪生伦敦分公司总经理便派出他的管家,每两天到于培勋家里补给食物日用品等一次,每星期清扫一回,务必确保他的生活不虞匮乏,生活品质也不可以降低分毫,还得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摸摸溜进去做事,免得碍他眼惹他不高兴。

  所以桑念竹从来不必担心打扫和购物这种事,只负责做饭和照顾于培勋的生活起居就行了。

  但这天,于培勋出院不到一个星期,桑念竹一回去就习惯性地先上楼去看看他睡得好不好或者需要什么,没想到门一开,却只看到一张空床,床上的人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因为她没有吼人的习惯,只好一间间到处去找人。

  浴室没有,客房没有,二楼的小起居室也没有……奇怪!

  怀着困惑的心,她下楼继续找,书房、客厅、起居室……最后赫然发现他竟然在厨房里,立刻又急又气地叫过去。

  「勋,你在做什么?」

  流理台前的于培勋闻声回头,右手抓着半颗菜,左手拎着一片菜叶,一个重心不稳晃了一下,忘了左手仍无法使力,顺势便扔了菜叶用左手去抓住洗涤槽边缘欲稳住自己……

  「哦,天!」

  他**着手滑开了,眼看就要摔到地上去,幸好桑念竹及时赶到扶住了他,并将他搀到早餐桌旁坐下,然后开始用力责备他。

  「你怎么可以自己下楼来,忘了医生说过的话吗?他说在两个礼拜之内你祇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