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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古灵——《恩人,请多指教》 皇京四大禁卫4 已完结

[言情]古灵——《恩人,请多指教》 皇京四大禁卫4 已完结

她真的不是有事没事就发挥“魔音传脑”的功夫,
  实在是因为有过不良的记忆,
  让她变成一只非常、非常、非常的胆小的小白兔,
  只要别人靠近她多一点点、轻拍她一下下,
  她会立刻像看到鬼般跳起来,还会像火烧屁股般的溜之大吉,
  让吓到她的人反而被她吓得去收惊、安魂!
  所以,与她相处的最好方式就是“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却没想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她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进一个大男人的怀里,
  难道他他他……他就是她生命中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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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


    

  似花还似非花,

  也无人惜从教坠,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

  无情有思。

  ──苏轼.水龙吟



  在中国帝权历史上,无论是哪一朝哪一代,皇帝身边都会有个特别受宠信的人物,或者是后妃皇亲,抑或是将军宰相,甚至是宦官佞臣。

  直到这朝这代,皇帝所宠信的却不只一个人,而是四个人,四个内城里炙手可热的大红人,他们的地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皇帝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他们下任何命令,即使是太后、太子、皇后,或任何宠妃都一样。

  他们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等于是皇上亲自下的圣旨、他们做任何事都毋需先经过皇上的同意、他们可以堂而皇之的在皇上面前拔刀剑斩人、他们甚至不必向皇上行跪拜礼,他们就是──

  皇京四大禁卫。

  这四大禁卫各自配戴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禁卫牌以代表自己的身分,并在必要的时候凭此下命令,甚至调动军队,即使是太后,亦不能违背那四块禁卫牌的命令。

  他们不但是有史以来最受皇帝宠信的人物,也是最神秘的人物,根本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是男或女、是高或矮、是胖或瘦、是老或少,只知道他们四个每一位都足以代表皇上。

  当然,更不会有人知道四大禁卫在表面上似乎是作为皇上的伴驾,保护皇上、协助皇上的,但实际上,四大禁卫的最终极任务却是──

  监视皇帝!

  因为当今这位躬行节俭、勤于政事的皇帝,其帝位却是从他优柔寡断的侄儿手中抢来的,而且是四大禁卫的两位师父顺应天命帮他抢来的,并在他即帝位后,便即功成身退了。

  那两位异人知道这位智慧绝伦、雄才大略的皇帝,将会把此朝代推向最颠峰的强盛时期。

  却没料到,那两位异人一离开,皇帝便开始大肆诛杀曾经为前帝出谋划策及不肯迎附的文臣武将,并祸及其宗亲九族,死者数万多人,而且刑罚极为残酷。

  于是,那两位又回到了皇帝身边,说好听点是要保护皇帝,事实上却是为了警告皇帝,并监视皇帝来的。

  若是你不好好作你的皇帝,就等着下台一鞠躬吧!

  五年后,他们再次离去,但这回他们留下了四个徒弟,四个接替他们工作的徒弟。

  所以说,要说是皇帝宠信四大禁卫,倒不如说他是畏惧那四大禁卫还更恰当,因为他很清楚那两位异人留下来的四大禁卫的确也有能力把他踢下龙座,再换个皇帝坐坐看。

  那怎么行,他的宝座都还没坐热呢!

  因此,为了永保帝位,并传给他的子子孙孙,当今皇帝只好乖乖的作他的好皇帝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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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开始


    

  楼上黄昏欲望休,

  玉梯横绝月如钩。

  芭蕉不展丁香结,

  同向春风各自愁。

  ──代赠.李商隐



  在这一望无际的千顷碧波草原上,突兀地耸起一座以长石堆积而成的沙山,山高百米,长约五公里,塔水河和柳条河绕着沙山的两侧蜿蜒流过。若是静立其旁,风动沙移,沙鸣声如泣如诉,如箫如笛,凄婉低回;当沙粒向下猛烈翻卷滚动时,沙鸣声却又宛如万马奔腾,隆隆作响(注)。

  这便是西域的鸣沙山。

  此刻,日头正在东方天空慢吞吞地往上攀,有位少女遥遥自远处盲目地朝鸣沙山狂奔而来。

  一个穿着很美丽的畏兀儿族(今之维吾尔族)少女,淡绿色的连衣裙,上身短至胸部,下方宽大且长及腿肚子,及膝的开衩外衣和裤子同为墨绿色,领口、胸前、袖口、肩、裤脚和软鞋上皆绣上了精致的花纹,乌黑的长发绑成数十束的小辫子,头上戴着一顶花纹细腻的墨绿色小花帽,后面还飘垂着淡绿色的头纱。

  那深深浅浅的绿,既灿烂又雅致,仿佛与这碧绿的大草原融成了一体,只可惜瞧不清楚她的长相如何,仅能听见她的恐惧尖叫声划破长空传来。

  嗯!如果尖叫声具有杀伤力的话,想必天上朵朵棉絮般的云儿早就被她割成碎碎片片了。

  她踉跄地奔跑着,一步三瘸,两拐四跌,那可爱的小花帽都歪一边了,真是说有多凄惨就有多凄惨。但是,追逐在她后头的那几个瓦剌族(西蒙古)大汉却似乎根本不懂得何谓怜香惜玉,不但越追越紧,还不断发出粗鲁凶悍的警告。

  “别再跑了!妳敢再跑,待会儿抓到妳之后,就先打断妳的腿喔!”

  而少女的回答则是,“呜呜~~救命啊~~哥哥呀~~救命啊~~呜呜呜~~”脚底下更是一步也没敢慢下来。

  可是,女孩子家再怎么厉害,也厉害不过大男人,终于,在一个踬仆后,她便跌扑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只见她泪水狼藉的脸蛋上掠过一抹绝望后,便宛若鸵鸟似的,用双臂抱着自己的脑袋继续无助地哭叫着,“呜呜~~哥哥,救命啊!哥哥~~呜呜呜~~”

  尽管她惊恐的哭叫着,但她心中仍是有数,她马上就会被逮到了!

  然而,不知道怎么搞的,她一颗心揪在胸腔口子等呀等、等呀等的,等了大半天,却什么也没等着!可当她诧异地开始降低哭叫的音量时,却又蓦地听见一个世界上最最低沉温柔的声音。

  “姑娘,妳没事吧?”

  少女先是一惊,因为那声音是陌生的。然而,那陌生的声音却又是如此轻柔,轻柔得仿佛比蝴蝶的羽翼还轻,轻柔得教她忘了哭泣。但是,她仍然不敢抬头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因为那是个男人的嗓音,一个成熟男人的嗓音。

  “姑娘,妳还好吧?”

  那声音更添一分忧虑,令她自觉有些惭愧,因为她明明没事,却让对方如此担心。于是,她怯怯地抬眼一瞧,却惊讶地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最最温暖柔和的一双瞳眸,似水般地荡漾着满满的关切之情,瞬间便抹去了她的畏怯与恐惧。

  “我很好。”虽然她的声音依旧微微颤抖着,但她真的不再感到害怕了,甚至还舍不得移开眼错过那双瞳眸中的温柔──即使对方是个身着汉族银色长衫的陌生男人。

  这大概是自她八岁以后,头一回不害怕人吧?

  “真的很好?”

  “真的很好。”

  于是,那形貌俊朗洒逸,又斯文温柔的银衫男人笑了,笑得如此欣慰、如此柔和,教她又在刹那间失了神。

  “那么……”银衫男人体贴的伸出手,担心她吓得站不起来了。

  毫不犹豫地,少女立刻把纤细白嫩的柔荑交付到他手上,而银衫男人微微一使力,少女便毫不费力地起了身。

  然而,就在她挺直身的那一刹那,忽然又瞧见银衫男人身后尚有一名蓝衫男人,即使那人同样斯文温和,且满面笑容,看起来一副无公害的模样,她却依然宛如惊弓之鸟般,吓得尖叫一声后,就躲进银衫男人怀里去了,双手还紧紧揪住银衫男人的衣襟。

  “那……那……那人……那人……”

  那蓝衫男人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我不是这么恐怖吧?”他可怜兮兮地摸着自己的脸。他是老了?还是生活不正常,长痘痘了?或者是工作太操劳,皮肤开始粗糙了?

  银衫男人连忙温柔地拍抚着少女的背。“不用害怕,他是我的同伴,不会伤害妳的。”

  “但……但是……”

  “姑娘,我发誓,他绝对不会伤害妳的!”

  少女实在不太敢相信,但那温柔的声音却坚定得教她不能不信。

  “真……真的吗?”

  “是真的,姑娘,妳真的毋需害怕!”

  又踌躇了一下,少女才把埋在银衫男人怀里的脸蛋稍稍露出一点点,让那双满布惊疑之色的大眼睛眨呀眨的,在蓝衫男人身上逗留了好半晌之后,才怯怯地说:“对……对不起。”

  “没关系,”蓝衫男人滑稽的挤着眼。“只要妳相信我不会吃了妳就好。”

  少女不觉带泪噗哧失笑,旋即又羞怯地躲进银衫男人怀里。

  虽然银衫男人理智上明白自己应该推开少女,与她保持安全距离,可非理性这边,却又觉得不能随便推开她,因为她是这么的胆小,搞不好一推开她,她又要开始尖叫了也说不定。

  “姑娘,那些人是?”他用下巴指指横躺在四周的瓦剌族人。

  不过……他好像说错话了,因为那少女一听,眼角一瞥,竟然又开始凄厉地尖叫了起来。

  “他们……他们……他们……”

  看吧、看吧,又叫了吧!

  银衫男人暗叹着,赶紧又抚慰性地拍拍她。“妳放心、妳放心,他们已经昏死过去了,大概有好一阵子都醒不过来。”

  少女的惊叫声蓦地噎住。“真……真的吗?”

  “真的,我发誓,他们已经伤害不到妳了。”

  尽管银衫男人如此说,少女仍然用自己的眼睛亲眼证实过那些瓦剌族人果真一动不动后,她才松了一大口气,可她那两只柔嫩的小手却依然紧揪着银衫男人不放。

  “哇~~你好厉害喔!比我哥哥还厉害呢!”她赞叹道。“居然不声不响的就打倒了这么多人。”

  多吗?银衫男人不经心地往地上那五个瓦剌人扫一眼。就这么几个跳梁小丑若还需要惊天动地的解决,他早就被师父踢回山上去重新练功了。

  “他们为什么要抓妳呢?”这个问题才需要重点讨论。

  一提到这个,少女马上就可怜兮兮地皱起了小脸蛋,“他们……他们要抓我去嫁给一个很可怕的男人,可是……”她委屈地呐呐低语。“可是我原本是要让哥哥带我去找我的未婚夫的嘛!但是……但是我妹妹说,我应该嫁给那个可怕的男人,所以……所以不能嫁给我哥哥,因此……因此……”

  她到底在说什么呀?两个男人同样满脸困惑地面面相觑。

  什么可是、但是、所以、因此,又是可怕的男人,又是未婚夫,又是妹妹,最后还来个……咦?畏兀儿族可以兄妹成婚吗?

  那岂不是乱伦?

  “好吧!那令兄现在在哪里,妳知道吗?”

  “不知道。”

  银衫男人皱起眉。“那令未婚夫在哪里,妳知道吗?”

  “哥哥没告诉我。”

  双眉越锁越紧,“那妳家在哪里,这总该知道了吧?”银衫男人仍是很有耐心地再问。

  没想到少女竟然委屈地红了眼眶。“当然知道,可是……可是我嫂嫂说不要我再回去了呀!”

  两个男人又一次面面相觑。

  他们不会是捡到了一个大麻烦吧?



  注:是沙山中的石英砂粒藉由振动,相互摩擦而发出来的声音。

  哈密鸣沙山以其奇、美、响而列于我国四大鸣沙山(哈密鸣沙山、敦煌鸣沙山、宁夏沙坡头和内蒙古响沙湾)之首。说它奇,是因为它四周都是草原,这沙丘从何而来?且无论人如何攀爬踩踏,它的高度始终如一;说它美,是因为它既有美丽草原拥抱,又有远处雪山相映;说它响,是因为它沙质好,从山上往下滑,会听到犹如喷气式飞机所发出的轰鸣。

  据说汉时有位司马率壮士五百人,与匈奴血战于此,全军覆没。

  另一当地民间传说,唐朝女将樊梨花带兵征西时,有一营女兵与敌人遭遇,战斗激烈,因众寡悬殊,全部阵亡,樊梨花率师赶到,大败敌兵,将女兵尸体全部葬在沙山上,阴魂不屈,所以常常从沙山底传出厮杀呐喊声。人们还根据这传说,为这景点取名为“沙山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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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红楼别夜堪惆怅,

  香灯半卷流苏帐。

  残月出门时,

  美人和泪辞。

  ──菩萨蛮.韦庄



  乡亲们都爱马群里的枣红马,今天我们要娶走曼兰里最聪明的姑娘。

  姑娘像金色的花朵,小伙子是冬天的花朵。

  一个是夜空的皎月,一个是夜空的明星。

  两人真是一对幸福的伴侣,两人会像奔流的河水,两人会日夜唱着幸福的歌。



  打着手鼓,吹着哨呐,弹着塔尔、热甫(畏兀儿的乐器),新郎在朋友们的簇拥下兴高采烈地高唱着“迎新娘”上女方家去迎娶新娘,沿途还陆陆续续不断地加入不少凑热闹的百姓和小顽童,组合成一队超大型的迎亲队伍。

  这是畏兀儿王子的婚礼,自然比一般百姓的婚礼来得更盛大热闹,几乎所有的平民都欢天喜地的参与了皇族婚礼,显示出畏兀儿皇族受百姓尊崇喜爱的程度。

  而当迎亲队伍终于来到女方家时,那些立即砰一声把大门堵上,并扬言索求不到礼品便不允许迎亲队伍进门的女方亲朋好友们,几乎不亚于迎亲队伍的人数。待索取到礼品后,女方才盛情招待前来迎亲的人们,然后在新娘家的院子里跳一会儿舞,以增添喜庆的气氛。

  畏兀儿族的婚礼仪式是在女方家举行的,由阿訇主持举行“尼卡”的宗教仪式,在唸完一段古兰经(注1)之后,主持会分别问新郎新娘是否愿意与对方结为伴侣,等得到肯定的回答,阿訇便拿出两块蘸过盐水的面饼(注2),请新郎、新娘各吃一块。

  傍晚,新娘蒙上盖头,由迎亲队伍扶上马车。迎亲的人们离开女方家前,新娘会辞别父母,请求父母为自己祝福。新娘的父亲便在众人面前为女儿祝福和祈祷,新娘也不知是真是假地流下依依不舍的泪水,这时,小伙子们又大声唱起“劝导”之曲──



  莫哭泣,姑娘莫哭泣,今天是妳的婚礼,妳已安家在金花灿灿的新房里。

  莫哭泣,姑娘莫哭泣,这会儿妳该是大喜,妳和雄鹰般的小伙儿结为伉俪。

  莫哭泣,姑娘莫哭泣,这会儿正是妳的婚礼,英俊的美男儿成了妳的知己。



  迎亲队伍返回时,热情的小伙子们依然打着手鼓、弹着热甫,唱着歌走在前面,新郎和新娘则分坐彩车随后,迎亲队伍的妇女们跟随在后面,整个迎亲过程(注3)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当迎亲队伍簇拥着新郎新娘来到新郎家门口时,新郎家人就在门前点燃一堆火,由司仪者勾一点火在新娘头上绕三圈,再让新娘绕着火堆转一圈,才允许她进门(驱鬼辟邪)。

  待进屋坐定后,青年男女便开始歌唱跳舞,进行揭面纱仪式,其中一人趁跳舞的机会迅速揭去新娘的面纱,新娘即起身向大家行礼,这时,当然少不了有一番笑谑戏闹,犹如汉族的闹新房。

  之后,新娘进入洞房,客人们便入席吃喜宴。喜宴之后,紧接着举行歌舞晚会,大家尽情地唱歌跳舞,以示庆贺。几乎所有的人都随着鼓铃翩翩起舞,欢乐的气氛达到最高潮,直到深夜人们才离去。

  但这一夜,当新娘正在喜房里痴痴等待着新郎时,新郎却迳自跑去找老汗父喝闷酒了。

  “乌裴罗,你的新娘子在等你了。”畏兀儿族土鲁蕃王多阿波提醒儿子。

  随手抓下皮帽(注4)泄愤似的用力扔开,再抑郁地灌下一杯酒后,乌裴罗才闷闷地说:“您明知道的,父王,提拉古丽不是我想要的女人,我想要的是紫乃夜。”

  多阿波叹息。“我知道,可她是你妹妹啊!”

  “不是亲妹妹!”乌裴罗抗议似的声明。

  “对,对,她甚至不是咱们畏兀儿族人,但你要知道,将来你要继承我的王位,依咱们畏兀儿的规矩,你的大妃只可以是咱们畏兀儿族人。况且……”多阿波自行斟满酒。“她已经有未婚夫了。”

  “但是,她有权利改变主意的,不是吗?”乌裴罗反驳。“所以,她的亲生父亲才说要等到她满十八岁之后再让她成亲,好让她有机会自己选择。如果她不喜欢她的未婚夫,或是她另有喜欢的人,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退婚,这是早就跟对方讲好的,不是吗?”

  “是没错,可是……”多阿波啜着酒,一边觑着儿子。“她喜欢你吗?”

  “自然!”乌裴罗自信满满地重重点了个头。“她喜欢我!”

  “是啊!像喜欢个哥哥一样喜欢你。你想,她愿意嫁给自己的哥哥吗?”多阿波嘲讽地问。

  窒了窒,“她……她也知道我俩不是亲兄妹啊!”乌裴罗嗫嚅地强辩。

  多阿波摇摇头,并叹口气。“算了,这个不是重点,现在最大的麻烦是瓦剌五王子,今天他已经跟我撂下话来了,一个月后,他就要来迎娶紫乃夜,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把紫乃夜送走。无论她要嫁给谁都无所谓,可我绝对不允许咱们畏兀儿最宝贝的紫乃夜公主嫁给那个残暴的玛哈它!”

  玛哈它是瓦剌五王子,一个长相端正,性情却阴险残暴的年轻人,传言他有虐待狂,可又是最得瓦剌王宠爱的儿子。

  乌裴罗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我知道。”

  “所以,我已经修书给她的未婚夫,要他提早半年来接紫乃夜。”

  “什么?”乌裴罗马上愤怒地跳起来大叫,桌子都差点掀翻了。“父王,您通知那个家伙干什么?”

  哼了哼,“除了把她送回中原外,还有哪里是安全的?”多阿波冷冷地反问。

  “这……”又窒住了。“可……可是……”

  多阿波再次叹气,“乌裴罗,我知道你很喜欢她,事实上,我也希望她能永远留下来。但是……”他蹙眉想了一下。“好吧!那就这样吧!你至少要陪你的新娘子七天,七天后,你再带紫乃夜到中原去,倘若紫乃夜真的不喜欢她的未婚夫,那么就当场退婚,并请他帮忙替紫乃夜找个地方暂时安住。”

  适才的愤怒好像是假的一样消失了,“没问题!”乌裴罗立刻换上另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待玛哈它前来迎亲时,我会告诉他紫乃夜被她的未婚夫接走了,也许他不会那么容易就相信我的话,所以,咱们至少要等上一年、半载后才能去把紫乃夜接回来,届时再……再说吧!”

  乌裴罗看起来更开心了。“紫乃夜绝不会喜欢那个家伙的!”

  多阿波狐疑地微微一耸眉。“为什么?”

  “因为那个家伙是个汉人。”乌裴罗讲得理所当然。

  “汉人又如何?”汉人不是人吗?

  “您忘了吗,父王?紫乃夜的胆子那么小,她不是总说要嫁就要嫁个既勇敢、又强悍的男人来保护她吗?”

  “我没忘,可也就因为她胆子小,所以,她也特别害怕那种高大魁梧的男人。”

  “所以说啰!”乌裴罗得意洋洋地咧开了嘴,“既勇敢强悍,又不会太过高大魁梧,能合乎这种标准的人并不多,可是……嘿嘿嘿!”他指指自己。“您瞧瞧儿子我,不正符合她的条件吗?”

  多阿波真的仔细端详了一下英俊威武的儿子。“嗯!的确,虽然高大健壮,却还算不上魁梧,男子气概也很足,只可惜五官粗犷了点儿,不太柔和,不过还算好看……”

  “喂喂喂!什么还算好看?”乌裴罗举牌抗议。“我可是咱们族里公认的美男子喔!”

  多阿波斜眼一睨。“那又如何?你又怎么知道紫乃夜的未婚夫不会符合她的标准?”

  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还用说吗?”乌裴罗的语气相当不屑。“咱们又不是没瞧见过汉人上战场,他们那些真正会打仗的不是像猩猩,就是像狗熊,好看的却只会躲在人家后头穷嚷嚷,每次打赢,不是仰赖人多,就是依靠狡猾的战术,那种人会让紫乃夜看得上眼吗?”

  “那是你的偏见,”多阿波公正地说:“你看到的只是少部分汉人,不能以偏概全。”

  乌裴罗不服气地又哼了一声。“总而言之,我说紫乃夜一定不会中意那个家伙,所以,在送她去见未婚夫的途中,我就要设法说服紫乃夜做我的侧妃,我有信心她一定会肯的!”

  “那当然是最好了,只不过……”

  事情真会有那么顺利吗?

  ☆ ☆ ☆

  畏兀儿全族上下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紫乃夜是土鲁蕃王收养的孩子,可也没有一个人不喜爱他们的紫乃夜公主,因为她是那样的善良胆怯,那样的惹人怜惜。

  小小的个子、小小的清水脸蛋儿,小小的眉、小小的鼻、小小的红唇,一切全是小巧玲珑的,就像一支小巧的香扇坠儿,只有那双眸子又圆又大,可爱极了;个头儿娇小的她,总是噙着一抹羞怯的笑容,看上去更是甜蜜极了。无怪乎每个人一瞧见她,都不由自主地想去疼着她、宠着她。

  而就如同她的人一样,紫乃夜的胆子也是那般小,仔细捏秤起来,也只比蚂蚁大那么一咪咪而已。

  她不但总是拿着一双胆怯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盯着四周围,准备一见到有人就落跑,而且,只要人家不小心稍微碰到她一下下,她就会鬼叫鬼叫的逃到天涯海角去。即使是抚养她长大的土鲁蕃王和一向最疼爱她的乌裴罗,都三不五时会吓到她,更别提其他人了。

  可说她是天生的又不太像,瞧她每一回被吓到时那副惊恐欲绝的模样,简直就像是被追杀到无路可逃的通缉犯似的。

  然而,族人们仍然是非常喜爱她,所以,当大家一知道她要离开时,都是那么的恋恋不舍;然而,一想到那个残酷无情的瓦剌五王子,他们又觉得她最好是快快离开,免得被那个畜生给抓回去虐待。

  因此,乌裴罗新婚才过七天,就带着人马保护着紫乃夜公主往中原而去了。

  “王兄,你才刚成亲就离开,提拉古丽嫂嫂会不会不高兴?”紫乃夜关心地问。

  乌裴罗不在意地耸耸肩。“成亲之前,我就告诉过她,我的生活始终会以妳为重,她应该早就有觉悟了,所以,妳不需要替她担心,想想妳自己的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我?”紫乃夜往后瞄一眼跟随在后的大队人马。“什么未来?”

  什么未来?

  竟然说这种话,她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现在要到哪里去呀?

  “我是说,”乌裴罗扯着马缰往她这边移过来一些,并压低了嗓门。“妳真的打算嫁给一个未曾谋面的男人吗?”

  紫乃夜迟疑了一下。“可是,那是我亲生爹爹替我安排的,不是吗?”

  “是,但妳爹爹也说过,妳若是不喜欢,随时都可以取消这门婚事呀!”看她还在犹豫,乌裴罗更加紧努力地想说服她。“妳不是一向都很怕人的吗?特别是陌生人,想想看,妳要多久才能熟悉一个陌生人?再想想,人家是不是有耐心等待妳去熟悉他?”

  闻言,紫乃夜顿时不安地咬住了下唇,她胯下的马儿似乎也感染到她的不安似的,脚步凌乱了起来。

  很好,不安吧!尽管不安吧!再多一点更好。

  乌裴罗一见,便暗暗窃喜不已。“话又说回来,妳曾经提过希望那个人是个能够保护妳的人,但妳也见过不少汉人了,不是吗?有力量保护妳的汉人,总是长得一副妳看了就跑的德行,而那些人模人样的却又没有能力保护妳,无论是哪种人,这样妳能安心嫁过去吗?”

  紫乃夜终于抬起眼无助地瞅住乌裴罗。“那我该怎么办?”

  “放心,王兄会帮妳的。”乌裴罗心头狂喜着,表面上却仍是义不容辞地猛拍胸脯。“妳先去瞧瞧那人妳怕是不怕,”不用说,只要是陌生人,她肯定见了就怕得要死!“若是妳不怕的话,哥哥再帮妳试试看他有没有能力保护妳……”

  这个就更别提了,就算是战神,他也不会让那个家伙通过他的考验的!“如果都不行的话,紫乃夜,妳就跟王兄回去吧!王兄会娶妳做侧妃,疼爱妳一辈子的!”这才是他的真实意图。

  “欸?”紫乃夜一听,霎时惊讶得瞪圆了眼。“可是……可是你是我哥哥耶!”

  “不是亲哥哥。”乌裴罗耐心地提醒她,并小心翼翼地拍拍她的手。他的经验是,倘若动作太快,或是力道拿捏不对,拍得太重的话,这个小东西肯定会吓死人的尖叫一声,而后一溜烟消失不见。

  “紫乃夜,妳不会怕我,对吧?”这句话说得实在不怎么有把握的感觉。“而且,妳也知道王兄有能力保护妳,对吧?所以,跟在王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对吧?对吧?”

  对吗?

  紫乃夜不太自在地收回手,并苦恼地瞅着他。

  “不过,妳不需要现在给我回答,”乌裴罗忙道。“妳慢慢考虑考虑,等妳想通了再决定就好。”

  紫乃夜垂首无语。

  王兄说的虽然都是事实,但是……

  这样好像不太对吧?

  ☆ ☆ ☆

  黄沙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自汉武帝“列四郡,据两关”以来,玉门关便是丝绸之路上极重要的关隘,是中原进入西域的门户,也是西行商旅和文臣武将的重要停息站。因此,虽然仅是一座小小的方形小城堡,却是驼铃悠悠、人喊马嘶、商队络绎、使者往来,一派繁荣的景象。

  若登上了望塔举目远眺,四周则遍布沼泽、沟壑纵横、长城蜿蜒、烽燧兀立,那胡杨挺拔、泉水碧绿、红柳花红、芦苇摇曳,与玉门关的雄姿交相辉映,更是教人赞叹不已。

  在这儿,墨劲竹与沈君陶已足足等候了整整三天,之后,墨劲竹便决定继续往前进入西域,并非他等得不耐烦了,而是……

  “临出京前,三师妹嘱咐过我,若在这儿等候三天尚见不着人,我就必须马上进入西域,因为她需要我的救助。”

  “可是我们早到了好几天耶!”

  “无论我们什么时候到的都一样。”

  “原来如此,”沈君陶喃喃道:“君陶还以为,一向最有耐心的大爷怎么也转了性儿呢!”

  墨劲竹莞尔。“我还以为最有耐性的是你呢!”

  “啊!说得也是,”沈君陶立刻当仁不让地猛点头。“在二爷身边尚能保身至此时此刻,可见君陶的耐性有多坚强耐操,简直是世界一等一的强韧,君陶自己都很佩服自己呢!”

  墨劲竹失笑。“有这么夸张吗?”

  “那可不!”沈君陶好似无限委屈地咕哝,可转个眼又扬起了灿烂的笑脸。“但跟在大爷身边就轻松多了,这回君陶非得要好好犒赏一下自己不可!”

  墨劲竹轻眨两下眼。“这可难说了,如果三师妹算得不差,咱们这回的乐子可也不算小喔!”

  呆了呆,沈君陶满脸诧异之色。“不过就是去接回大爷的未婚妻,还会有什么乐子吗?”

  墨劲竹沉默片刻。

  “以后再告诉你。”

  沈君陶倒也机灵,马上就明白这不是他能问的事。“那也无妨,只要不用瞧二爷那副阎王脸,君陶就觉得够轻松了。说起来,这还得感谢四小姐和四姑爷的恩赐呢!”

  话说又该轮到水仙进宫当值之前半个月,偏生阳雁儒也要出京去审办一位皇族的案子,为了让水仙心安,墨劲竹便命左林、右保跟随阳雁儒左右。不料,阳雁儒才刚离京没几天,墨劲竹便收到急函催促他赶来西域,当时,他原想孤身一人上路,宫震羽却不放心,硬是让沈君陶陪伴在墨劲竹身边。

  “是二师弟太过多虑了。”墨劲竹淡淡地说。

  “多虑得好!”沈君陶忙道。“否则,君陶哪来这一趟游山玩水的机会呢!”

  墨劲竹又笑了。“君陶,有时候我还真是佩服你,二师弟那性子可不是普通的拗,亏你伺候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居然还能保持如此乐观的天性,真不晓得该说是你迟钝,还是脾气太好了?”

  “错,错,错!”沈君陶摇摇食指。“大爷,是耐性,是君陶的耐性实在太好了……不、不!是太伟大了!”

  墨劲竹又失笑。“是、是,君陶,你真的很伟大,行了吧?”

  “那当然!”沈君陶傲然地扬起下巴。“这两字词儿我可是当仁不让。”

  墨劲竹摇摇头不再说什么。可沈君陶觑着他片刻,仍是禁不住好奇地问了。

  “不过话说回来,大爷,听二爷说,您这门亲事好像不是老爷,或是老夫人为您按下的吧?”

  墨劲竹微微一笑,“谁说不是?”没绕弯儿,他很干脆地说出沈君陶想知道的答案。“只不过,这件婚事是皇上先行提出来的,之后师母才挑中了我来定下这门亲事。”

  吃了一惊,“是皇上?”沈君陶错愕地惊呼。

  “是皇上。”

  愣了一会儿,沈君陶突然脱口道:“不是吧!皇上居然要您和番?”

  “和番?”墨劲竹再次失笑。“别胡说了,我又不是王昭君,和什么番?”

  “但是……”

  “好了,君陶,别再问了,这事回京以后,你自然会了解,不必急在这时知道吧?”

  主子都叫他别再说了,微不足道的小跟班当然只好听命住嘴啰!可不过半晌工夫,他还是忍不住又大声抗议了。

  “可是大爷,皇上竟然让您去娶个番邦公主,君陶实在为您不值啊!”

  墨劲竹倒是毫不在意。“哦!番邦公主又有什么不对吗?”

  “哎呀!大爷,您怎么这么说?”沈君陶更是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番邦公主耶!那种不懂教化、不知礼俗,又凶巴巴野蛮霸道、粗鲁……”

  “你是在说四师妹吗?”墨劲竹突然轻轻插进一句话。

  沈君陶愣了愣,继而失声大笑。“是、是,就跟四小姐一样,原来……原来两边都相同嘛!那……那就没差了!”

  “是啊!”墨劲竹说得更轻了。“四师妹要是知道你拿她跟番邦公主比,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笑声骤失,沈君陶的神情蓦然大变。“不……不会吧!大爷,您要告诉四小姐?”

  “你说呢?”

  “我说?废话,当然不要啊!大爷,属下三妻四妾尚未娶,五子六女犹未生,还不想死啊!”

  “三妻四妾?你可真贪哪,君陶!”

  “会吗?不然双妻三妾好了。”

  “双妻三妾?你真应付得来吗?”

  “那……一妻二妾?”

  “两个女人吵架就够逼疯你了!”

  “那……一个小小的,很小很小的,非常非常小的妻?”

  ☆ ☆ ☆

  乌裴罗以为他们走得不声不响,瓦剌王子绝对不会察觉到,却没想到才刚离开火州(今之土鲁蕃)不到两天,刚过七克台没多久,乌裴罗的亲妹妹阿部娜就追上来了。

  “妳来做什么?”乌裴罗劈头就问,语气很不客气。

  阿部娜斜眼瞪着紫乃夜,眼神更不友善。“我好心来警告你们也不对了吗?”

  她是畏兀儿族里少数几个敌视紫乃夜的人之一,原因很简单,她明明是独生女,紫乃夜却半途跑来抢去了父亲和哥哥对她的宠爱,甚至连她的未婚夫朵儿坎都在偷偷喜欢紫乃夜,正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连她的未婚夫都要“抢”,这就太过分了!

  乌裴罗狐疑地看看紫乃夜,再瞥向阿部娜。“警告我们什么?”

  阿部娜这才转过眼来。“玛哈它已经派人追过来了。”

  大吃一惊,“他怎么知道的?”乌裴罗冲口问。

  “你对着我凶干什么?又不是我告诉他的!”阿部娜不满地横眼白他。“是他原本就派人监视着紫乃夜,那又不关我的事!”

  乌裴罗皱眉想了想。“他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吗?”

  “陇西(今之甘肃)!”

  咬了咬牙,“无论如何,目的已经来不及变更了,现在我们只能先越过天山了!”乌裴罗断然道。“既然玛哈它已经知道我们要到陇西,他一定认为我们会循着最快、最直接的路线去,绝不会想到我们会越过天山的。”

  于是,他们毅然转进天山,希望能甩掉玛哈它的追踪。

  不料两天后,当他们在奎苏村过夜时,阿部娜竟然暗中将紫乃夜骗了出去,而且准备把她交给在村外等候的瓦剌族人,紫乃夜震惊得以为自己在作梦,一场噩梦!

  “为什么?阿部娜,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我恨妳!”阿部娜恨恨地道。“从妳来到畏兀儿第一天开始,父汗和王兄的眼里就只有妳,族人喜爱的也是妳,甚至连朵儿坎中意的也是妳!同样的……”她冷笑。“妳不知道吧?提拉古丽也讨厌妳,因为王兄喜欢妳,所以,只要有妳在,王兄眼里就不会有她,因此,她就偷偷去密告玛哈它,想让妳嫁给玛哈它,这样妳就永远别想再回到火州了!”

  紫乃夜呆住了。她知道阿部娜和提拉古丽不喜欢她,却没料到她们竟然这么恨她!而且……

  王兄喜欢她?哪种喜欢?

  难不成是那种喜欢?

  老天,难怪王兄说要娶她做侧妃!

  “现在,妳还是乖乖和他们走吧!”阿部娜冷冷地说:“横竖妳都要嫁给妳会害怕的人,倒不如嫁给玛哈它,至少妳还见过他两、三次吧?”

  天哪!就是因为见过,才更觉得可怕呀!

  紫乃夜永远也忘不了玛哈它眼中那股邪佞无情,还有他冷酷狂暴的笑声,光是远远地瞧见他,她就想逃进火山里去了,更何况是要嫁给他?

  她宁愿死!

  “好,那我把她交给你们了。”说着,阿部娜就想将手中的缰绳交给瓦剌族人。“我得赶快回去,免得王兄起疑。”

  就在这当儿,紫乃夜突然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甚至连她自己也想不到的事──她竟然没有尖叫,而是蓦然一把抢回自己的缰绳,同时双腿一夹马腹,吆喝一声后,马儿就拉开四蹄狂奔而去,只留下尘雾满天飞。

  几个人愕然地张大着嘴吃了满口灰,直愣了好片刻才回过神来,因为他们谁也没料到,一向胆小的紫乃夜居然会做这种事!这就好像看到鱼儿在陆地上走路一样教人不敢置信。

  可之后,阿部娜马上气急败坏地跳脚怒声大吼,“你们这几个笨蛋,还呆在这儿干什么?不快快去把她给追回来!否则,不单单是你们要被玛哈它剥皮,连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到一会儿,瓦剌族人就全都追上去了,只剩下阿部娜一个人杵在那儿恨恨地咬牙切齿。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为什么就不能乖乖的嫁给玛哈它呢?

  ☆ ☆ ☆

  也不晓得是运气好,抑或是运气不好,紫乃夜才策马狂奔不久,就因为太过惊慌而跌下马,一路滚进土道旁的草丛去了,而她那匹不知何谓忠心的笨马儿却丢下主子傻傻地继续往前奔驰而去。

  正当紫乃夜犹在草丛中摸着自己的屁股寻找自己的手脚时,蓦闻另一阵马蹄声快驰而至,探头一瞧,只见明亮的月光下,飞奔而过的正是适才那些要逮她去奉承主子的瓦剌人,她不禁心头狂跳不已。

  好……好险!

  随后,在她苦恼地斟酌考虑半晌后,还是决定设法回去找乌裴罗,请他带她去找她的未婚夫,因为她决定要嫁给未婚夫了。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总比留在这儿让王嫂和阿部娜痛恨,也比嫁给玛哈它要好吧?

  于是,环视周遭一圈后,她便往自以为是的回途上走去。虽然四周黑抹抹的一无人烟,三不五时还会掠过几道怪声怪影,可是这样她反倒不会害怕。

  或许大家都以为她胆子小得实在不像样,其实,她什么都不怕,不怕黑、不怕暗,也不怕妖魔、不怕鬼怪,更不怕毒蛇猛兽,甚至不怕死,唯独怕人,而且怕得要死!因为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或猛禽野兽,而是人!

  只有人类才有办法让另外一个人生不如死!

  可是走呀走,走呀走的,直到天色大亮后,她终于惊觉不对,脚步也慢慢停了下来。

  这里……是哪里啊?

  同一时刻,在天山南麓这一边的大南湖,沈君陶突然一把抓住正待继续上路的墨劲竹,同时用一双流露着无限渴望的眼神湿漉漉地瞅着墨劲竹。不过,他要是个姑娘家那还好,偏偏他是个大男人,所以,那副模样看起来还真是有点恶心!

  墨劲竹不觉暗暗打了个哆嗦。“干嘛?”

  “大爷,一下下就好,咱们去听听鸣沙山好不好?”连声音都有点恶心!

  “听?”

  “是啊!大爷,听说鸣沙山会发出奇妙的声音呢!”

  “你是说,为了让你听听那座奇怪的山发出的奇怪声音,所以我们要特别越过天山去?”

  “大爷,我发誓,保证不会耽搁多少时间的啦!”

  天哪!他不会是在撒娇吧?

  墨劲竹不由得又打了个寒颤。“好吧!”为免沈君陶继续用那种眼神看到他呕吐,他还是乖乖答应比较好。

  沈君陶一听,立刻兴高采烈的转身就跑,连马都忘了骑,那副雀跃的模样好似那种少不更事的毛躁小伙子。墨劲竹不禁开始怀疑,到底是沈君陶在忍受宫震羽的坏脾气,还是宫震羽在忍受沈君陶的怪脾气?

  自然,若是尽展轻功,而非骑马,越过一座山的确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只不过,天山北麓山顶到山脚差异鲜明的气温和景色变化,让他们一口气嚐尽了春夏秋冬四季的感受罢了。

  不消多久,他们便已穿过天山北麓的口门子了。

  那是一座天山峡口(北口),三面崇山峻岭,林海苍茫。一出峡口即是茫茫的巴里坤大草原,绿野绵延,金黄色的油菜花和鲜艳的野山花在翠绿的草原上竞相奔放,羊群像朵朵飘动的白云,右方松林里尚点缀着座座毡房,悠扬悦耳的冬不拉声,以及浓浓的奶香与酒香迎风飘扬。

  再顺着潺潺的柳条河沿岸走去,连鸣沙山的影子都还未瞧见,他们果真听闻一阵“奇妙”的声音遥遥传来。

  “呜呜~~救命啊~~呜呜~~救命啊~~”

  沈君陶不由自主地呆了呆,“咦?这就是鸣沙山发出的声音吗?”他惊愕地道。“果然奇妙!”

  他才刚说完──

  “救命啊~~哥哥~~救命啊~~”

  “别再跑了,妳敢再跑,待会儿抓到妳之后就先打断妳的腿喔!”

  沈君陶更是错愕无比,竟然脱口道:“哎呀呀!居然还有对白耶!真是太神奇了。”

  他是白痴吗?

  墨劲竹啼笑皆非地瞪他一眼,随即双足轻点,飞身掠去,犹在赞叹鸣沙山真是神奇无比的沈君陶连忙跟了上去。不一会儿,在一座雪白的沙山前,两人赫然瞧见一个瓦剌装束的大汉正探手往一个跪伏在草地上哭嚎尖叫的少女抓去。

  不假思索地,墨劲竹立刻一掌挥去,那个猥亵的汉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地不起了,继而又旋身飞点数指,其他几个瓦剌人也跟着横躺了下去。然后,墨劲竹小心翼翼地来到依然嚎啕大哭不已的少女身边弯下身。

  “姑娘,妳没事吧?”



  注1:维吾尔族原信奉萨满教,自漠北西迁后,同时崇奉拜火教;公元五世纪时,又有不少人信奉道教;公元八世纪时,摩尼教成为回鹘的国教;宋朝时,景教(基督教)亦由流亡的基督教徒传入西域,再传入内地;伊斯兰教(即回教)在唐代传入西域,最终在十五世纪时取代其他教派成为全族信仰的宗教,所以,维吾尔族的生活习俗里同时也融合了其他教派的某些教义(如注 2)。

  注2:这两块饼虽然咸得发苦,但两人一定要吃下去,象征夫妇终生同甘共苦的决心。维吾尔族视盐为圣物,这是依据最古老的自然崇拜,即原始宗教的习俗。

  注3:按照传统习俗,迎亲队伍经过时,乡亲们可以“拦驾”不让迎亲队伍通过,这时,迎亲队伍必须向拦路者赠送礼物,新郎要把右手放在胸前向众人频频施礼,给孩子们散发喜糖之后,方可继续前进,这主要是为了使婚礼的喜庆气氛更加热烈。

  注4:维吾尔族男女一般内着贯头衬衣,外空宽袖对襟、无头无釦的各式外衣长袍(长过膝),统称为“袷袢”。根据季节,“袷袢”又分为棉、夹,单三种。男人比较简单,主要有各种皮帽(保湿、防暑)、亚克太克(长外衣)、托尼(长袍)、排西麦特(短袄)、尼木恰(上衣)、库依乃克(衬衣)、腰巾等。

  腰巾长短不等,长的可达2米多,也有方形腰巾,系时在腰间露出一个角。随身携带的小刀拴在腰带上,细小物品揣在胸前或裹在腰带里,随用随取。鞋类主要有“玉吐克”(皮靴),“去如克”(皮窝子),“买赛”(软靴),“开西”(皮鞋,类似套鞋,多在夏季穿),“喀拉西”(套鞋),冬天则穿毡筒(毡靴)。
 

回复:[言情]古灵——《恩人,请多指教》 皇京四大禁卫4 已完结

第二章


  髻子伤春慵更梳,

  晚风庭院落梅初,

  淡云来往月疏疏,

  玉鸭薰炉闲瑞脑,

  朱樱斗帐掩流苏,

  通犀还解辟寒无,

  ──李清照.浣溪沙



  “他们……他们要抓我去嫁给一个很可怕的男人,可是……”紫乃夜呐呐低语。“可是我原本是要让哥哥带我去找我的未婚夫的,但是……但是我妹妹说我应该嫁给那个可怕的男人,所以……所以不能嫁给我哥哥,因此……因此……”

  她到底在说什么呀?

  两个男人同样满脸困惑地面面相觑。

  “好吧!那令兄现在在哪里,妳知道吗?”

  “不知道。”

  墨劲竹皱眉。

  “那令未婚夫在哪里,妳知道吗?”

  “也不知道。”

  双眉越锁越紧,“那妳家在哪里,这总该知道了吧?”墨劲竹仍是很有耐心地再问。

  没想到紫乃夜竟然委屈地再度红了眼。“当然知道,可是……可是我嫂嫂说不要我再回去了呀!”

  两个男人又一次面面相觑。

  他们不会是捡到了一个大麻烦吧?

  墨劲竹不觉颇为困扰地捏捏鼻梁,再俯首凝视着那张秀雅稚嫩的脸蛋。

  她很美,却不是姬香凝那种高雅端庄的美,也不是董乐乐那种明朗亮丽的美,更不是水仙那种狂野奔放的美,而是那种含蓄的、羞怯的,教人忍不住捧在手掌心上怜惜的那种美。

  所以,他才会像此刻这般,心里明明知道该与她保持距离,却又狠不下心去拒绝她的倚赖。

  叹息着,他还是悄悄推开她一些,可是又任由她揪住他的衣襟。

  “那么,姑娘,我们还是设法去找令兄吧!”

  “好啊!可是……”紫乃夜小脑袋微微一歪。“到哪里去找?”

  墨劲竹有点哭笑不得。“这……姑娘,这得问妳吧?譬如说,你们上一回停留的地点是在哪里?”

  “上一回啊?”紫乃夜沉吟着。“那是昨夜,可是那个村子好小喔!我不知道它的名字耶!”

  “好吧!那么妳记得曾经停留在什么地方过呢?”

  紫乃夜略微想了一下。“啊!对了,七克台,我们在七克台停留过。”

  轻轻颔首,“那我们就到七克台去,在下以为,令兄若是遍寻不着妳,应该会再回头去找妳才对。”墨劲竹道。

  紫乃夜乖巧地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都听他的?

  唔……这话有点语病,不过……

  “那么,姑娘,在下该如何称呼姑娘呢?”

  “咦?啊!对不起、对不起,”紫乃夜如梦初醒,并一脸惭愧地连连道歉不已。“恩人,我真糊涂,竟然连名字都还没告诉恩人,我……”

  恩人?

  墨劲竹听得浑身不对劲,忙道:“姑娘,在下担当不起这个名词,还是……”

  “可是的确是恩人救了我啊!”未待他说完,紫乃夜便抗议似的仰起忿然的娇颜。“如果不是恩人,我早就被瓦剌人抓走了!”

  “这……姑娘,这实在算不上是什么恩,在下也只是路经此地,适逢其会罢了,姑娘毋需放在心上。”

  可他说他的,紫乃夜还是坚持她的。

  “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你的确是救了我的恩人没错!”

  “不,姑娘,这真的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所以姑娘不必……”

  “是恩人啦!”紫乃夜有点生气了。这人好顽固喔!明明就是恩人嘛!为什么不肯承认呢?承认了会很吃亏吗?

  “唉~~姑娘,在下真的只不过是……”

  “是恩人!”紫乃夜突然大声了起来,不但语气极为愤慨,甚至还一副已经准备好要跟他拗上三天三夜的模样了。

  真是恩人吗?看她这模样,倒比较像是仇人。

  墨劲竹不由得呆了呆,继而轻叹,“好吧!恩人就恩人,随便姑娘了。”他无奈地喃喃道。虽然一旁的沈君陶笑得很诡异,眼神更暧昧,但实在没必要为这种小事吵起来吧?

  闻言,紫乃夜立刻绽出一朵开心的笑容,笑得好甜蜜,甜蜜得让墨劲竹更无力去拒绝她了。“嗯!那现在该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我叫……”可她才说了几个字,重点还没讲到,墨劲竹便忽地沉下脸来望向适才瓦剌人出现的方向。

  “噤声!”

  “嗄?”紫乃夜看得心头一惊,粉脸儿又白了,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吓得尖叫着跑开,反而更使力揪紧了他的衣襟。“怎……怎么?”

  “又有人来了!”

  “咦?嗄啊~~”迟来的一声尖叫,紫乃夜马上又一头钻进墨劲竹的怀里去了。“不要!不要哇~~他们又要来抓我了!他们又要来抓我了呀!”

  “不用怕,姑娘,”墨劲竹忙用单手揽住她,右手则戒备地垂在身边,准备随时皆可出招还击。“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妳的。”

  这回不用他哄,紫乃夜马上就停止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可也没离开他怀里,“真……”只把两只惊恐的大眼睛怯怯地往上抬。“真的吗?”

  “我发誓!”

  正说话间,那头果然奔来几匹马,令人意外的是,马上骑士一看见他们,就拉开嗓门哇啦哇啦的怒吼。

  “混蛋登徒子,还不快放开我妹妹!”

  咦?混蛋登徒子?

  他吗?

  还有,妹妹?谁是妹妹?难道是……

  墨劲竹正感狐疑,继而一入眼那马上骑士的服饰衣着,随即了然对方的身分,他忙推推怀里的紫乃夜。

  “姑娘,是令兄找妳来了!”

  “欸?真的?”紫乃夜顿时惊喜地扭回头。“啊,真的耶!”更奇怪了,她竟然还是赖在墨劲竹怀里,没有欢天喜地的迎向那个她最熟悉的亲人。

  也许她比来比去,觉得还是墨劲竹的怀里最安全吧!

  可这点看在乌裴罗眼里,就变成了某某不知羞耻的登徒子强行抓住紫乃夜不放,他顿时怒向胆边生,火冒三丈高,连规规矩矩下马都省略了,直接就从马背上怒喝一声,挥刀扑向墨劲竹。

  而墨劲竹看了却只是暗叹着:这人还真是性急。面上依然镇定如恒,连根眉毛也没给他掀动一下。反而是紫乃夜抢先一声惊呼,同时急忙回身摊开双臂挡在墨劲竹前面。

  “王兄,你疯了,他是我的恩人耶!”

  更大一声惊呼,乌裴罗手忙脚乱地收刀止扑,差一点点就把紫乃夜砍成了无头夜;落地后,他还脚步踉跄地晃了好几步才站稳,猛一眼看过去,好像跳错了舞似的状极滑稽。

  “妳……妳才疯了!”他怒吼。“我差点砍掉妳的脑袋了,妳知道吗?”

  小小的红唇一噘,“是王兄不对,人家是我的恩人耶!你干嘛拿刀砍人家?”紫乃夜大声抗议。太过分了,砍人的还敢叫那么大声!

  “恩人?”乌裴罗微微一愣,随即轻蔑地瞥一眼紫乃夜身后的墨劲竹一眼。“什么恩人?”一眼看上去不就是两个平常的汉人书生,顶多身子骨健朗一点,五官俊俏一些,这样两只趴趴虫又能帮得上什么大忙?

  难不成是紫乃夜向他们借了些银子做盘缠,不小心把她自己给卖了?

  “王兄没瞧见吗?”紫乃夜指指地上。“要不是恩人及时搭救,我差点就被这些人给抓走了耶!”

  终于注意到地上那些瓦剌昏兵了,乌裴罗惊讶地愣了片刻,而后转眼朝墨劲竹和沈君陶来回打量。

  “是他们打昏这些瓦剌兵救了妳?”

  “就是啊!”

  这倒颇出乎人意料之外,也许这两个汉人练过几手防身把式吧?不过……

  “那他干嘛抱着妳?”

  “哪是!”紫乃夜断然否认。“是我抱着他啦!人家以为又有人要来抓我了,吓得躲到他怀里去了嘛!”

  心头一沉,乌裴罗立刻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一向怕人怕到可谓离谱地步的紫乃夜,别说是陌生人了,即使是对他这个哥哥,她都极少忘形地躲到他怀里寻求庇护,甚至于有时候还会被他吓得尖叫着逃掉。而眼前这位“恩人”,居然能让她忘却一切躲进他怀里,甚至见到“亲爱的哥哥”来了还舍不得离开!

  而且,除了尖叫之外,从不大声说话,也从不顶嘴,甚至一点反抗意识都不曾有过的小女孩,这会儿居然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如此大声又坚决地抗议、顶嘴,甚至是责怪他!

  今天的太阳准备打从东边下去吗?

  他的直觉在警告他,如果他不尽快把紫乃夜和那个什么恩人分开,不久的将来,他肯定会跳进天池里去冻死自己!

  “好,我明白了。”不再浪费时间与紫乃夜争辩,乌裴罗粗鲁地一把抓住她,紫乃夜立刻反射性地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吓得他心头一颤,胆子差点破掉,可之后,还是不顾她抗拒的硬把她拖到自己身边来,同时胡乱地对墨劲竹点点头。

  “那么,谢谢这位恩人公子了!”也不待墨劲竹回话,他拉着紫乃夜转身就走。“好了,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免得瓦剌人又追上来了!”

  “耶?可……可是,”恩人怎么办?“王兄,人家还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也还没有问他的名字耶!”

  瞧,又在抗议了!

  “不必了,以后又没机会再见面,通什么姓,道什么名?简直是多此一举!”乌裴罗咬牙切齿地说。

  “王兄,怎么可以这样嘛!”紫乃夜一边抗议、一边还依依不舍地扭回头。“人家救了我耶!就这样一句话便解决了吗?”

  听,又在责难他了!

  “那个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妳的安全。”乌裴罗大声道:“为了找妳,我把人马全都分散开来了,这会儿要是碰上玛哈它亲自带人来的话,我们就这么几个人是抵挡不住的!”

  “但是……”

  看,还想顶嘴!

  “没有但是!”乌裴罗气呼呼地说着,一把将她扔上马背,自己随后也跳上另一匹马。从来没有人能够跟她合乘一匹马,因为她肯定会一直发抖,抖到后面的人也跟着她抖,结果大家一起抖下马为止。“好,大家回奎苏村集合!”

  于是,一声吆喝,几匹马迅速消失在墨劲竹眼前,一阵风似的来,又一阵风似的去,仅留下几许疑惑。墨劲竹和沈君陶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半晌后,沈君陶才耸耸肩,若无其事地继续往鸣沙山去,他当然不会为这种小事生气,否则哪有资格在二爷身边晃荡那么久?现在的他,只想去听听看鸣沙山到底会“说”些什么,搞不好真的会透露一些古老的秘密,譬如这山里的哪处藏有什么宝藏之类的。

  至于墨劲竹,则若有所思地望着紫乃夜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才转身漫步跟上去。没想到尚未跟上沈君陶,又闻马蹄声去而复返,而且来势更急,一听就知道是在逃难。

  他又即回身,果然见到紫乃夜单骑直奔向他而来,一近身,便听她哭兮兮地叫喊着,“哥哥说他会挡住他们,叫我先逃,可是哥哥他……哥哥他……”

  话说得没头没尾,好像存心考验人家的智力似的,可墨劲竹一听就懂,不多迟疑,他立刻飞身落坐在她背后,在策马离去的同时,他只丢下了一句话。

  “君陶,一起来!”

  “是,大爷!”是,是,你骑马,我跑路!

  就在口门子,乌裴罗领着寥寥数个族人以螳螂挡臂之姿阻住了二十几个瓦剌人,对方为首的正是瓦剌国五王子玛哈它。那家伙虽然怎么看都很英俊,但同样的,他也是不管怎么看都很邪恶,而且非常傲慢,总是低着眼看人。

  “聪明的话,就乖乖把紫乃夜公主交给我,这样我还承认你是我的大舅子,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你在作梦!”乌裴罗低吼。

  “为什么?好歹我也是瓦剌的五王子呀!将来继承王位的虽然不是我,但父王最疼爱的却是我哟!”

  “那又如何?”乌裴罗嗤之以鼻道:“你不过是个有虐待狂的变态,根本连紫乃夜的一根头发都没资格碰触!”

  “是吗?”乌裴罗骂得难听,玛哈它终于开始变脸了。“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要知道,瓦剌与畏兀儿之间向来还算和平,难道你真的愿意冒破坏两国和平的罪名来庇护那个微不足道的公主吗?”

  “紫乃夜是我妹妹!”乌裴罗怒吼。“我死也不会把她交给你的,否则,我还能算是个男人吗?”

  “既然如此,”玛哈它冷笑。“那你就死吧!”

  话落,他正待下令扑杀,不意眼角一瞥,却瞧见紫乃夜的马儿又跑了回来,他不觉露出满意的笑容。“公主倒是满聪明的嘛!”

  乌裴罗闻言一惊,忙扭头望去,一看之下,不由得气急败坏地猛跳脚,并对着已赶到近前来的紫乃夜怒吼,“妳这笨蛋,又跑回来干什么?”

  “我、我、我……”回眼偷偷觑着墨劲竹,紫乃夜嗫嚅着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她能老实说,她下意识里就是比较相信这个陌生的恩人吗?

  不用玛哈它动手,哥哥肯定会自己气死在当场!

  而墨劲竹一眼就看清楚了情势,他当机立断地对已来到马旁的沈君陶下了一道命令。

  “君陶,先缴了他们的械!”

  “是,大爷!”

  当在场众人尚未意会到这两句对话的含义时,只见沈君陶一个大旋身飞扑向玛哈它,再听到几声惊呼后,沈君陶已然回到马旁,锵锵锵锵连响,地上便堆了一大堆刀剑。

  “属下幸不辱命!”沈君陶潇洒地恭身道,脸不红、气不喘,好似不过逛了趟街回来而已。

  “很好。”抱袖一挥,墨劲竹翩然飞身落地,再慢条斯理地扶着紫乃夜下马,而后转过身来,沉稳地与满面惊怒之色的玛哈它面对面。“现在,阁下还打算做什么吗?”

  玛哈它猛一咬牙。“你是谁?”

  墨劲竹微微颔首。“墨劲竹。”

  问的人倒没什么特别反应,反倒是乌裴罗和紫乃夜不约而同地各起一声惊咦。

  明明已经很难看,却还是不肯舍弃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玛哈它并没有说什么山高水长之类的场面话,而是很直接的丢下一句“狠”话,“你们给我记住,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你们的!”之后才狼狈地率众离去了。

  原来他也是很怕死的。

  玛哈它才刚走,紫乃夜马上兴奋地揪住了墨劲竹的衣襟。“恩人叫墨劲竹?”

  “是,姑娘。”

  “京城来的?”

  墨劲竹有些儿讶异。“对,姑娘。”

  “来西域找人?”

  更诧异了。“也没错,姑娘。”

  “找畏兀儿族公主紫乃夜?”

  “姑娘怎么知道?”墨劲竹惊讶地反问。

  紫乃夜笑了,喜悦又羞怯地笑了。“因为我就是紫乃夜。”

  “咦?姑娘就是……”墨劲竹呆住了。“紫乃夜公主?”

  紫乃夜轻轻点头。“我哥哥就是要带我去找你的。”

  惊异地怔忡了一会儿,墨劲竹才轻声道:“真没有想到!”莫怪三师妹要他直接闯进西域里来,原来就是要拯救她这一劫。“那么……公主知道我是谁?”

  羞赧地垂下螓首,“知道,”紫乃夜声若蚊呐,连耳根子都红了。“是紫乃夜的未婚夫。”

  “那……”墨劲竹只能望着她那顶精致可爱的小花帽。“公主不反对?”这句话是一定要问的。

  迅即仰起娇颜来,“我为什么要反对?”紫乃夜瞪大了眼激动地说,连嗓门也在刹那间提高了,可刚一说完,“啊!”她便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不由得再次涨红了脸,脑袋又掉了回去。“呃……我……我的意思是说,我不……不反对。”这回的声音已经降低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了。

  她说得含羞带怯又尴尬,模样儿可爱极了,墨劲竹听得不禁露出有趣的笑容,可一旁的乌裴罗看得却是连脸带脖子都黑了。

  “等等!”第三者是什么他不懂,反正这时候他再不出场,下面就没他的戏可唱了。“这位公子,我们并不认识你,怎能凭你一面之词就相信你是紫乃夜的未婚夫墨劲竹?”

  墨劲竹点点头。“说得也是,那么,在下该如何证明自己的身分呢?”

  “信物!”不假思索地,乌裴罗伸出粗糙的手掌。“墨劲竹的信物!”

  同样毫不犹豫地,墨劲竹探手一撩长衫,取出一把金光闪闪的宝剑,一把不长不短、不刀不剑,剑鞘上盘旋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青蛟的宝剑。

  “这把青龙吟就是信物,因为公主需要我保护她,另外,尚有一首诗。”



  髻子伤春慵更梳,

  晚风庭院落梅初,

  淡云来往月疏疏,

  玉鸭薰炉闲瑞脑,

  朱樱斗帐掩流苏,

  通犀还解辟寒无。(宋.李清照:浣溪沙)



  吟罢,墨劲竹又说:“这是公主的信物,因为这诗里嵌着公主的本名,对吧?”

  “对,对,没错!”

  紫乃夜立刻踮高了脚尖,同时,墨劲竹也俯下耳朵仔细聆听紫乃夜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名字,一个只有她自己和她爹爹,还有她的未婚夫才知道的名字,就如同那首诗一样,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是哪一首诗。

  听罢,墨劲竹随即释然地颔首道:“是的,公主的确是劲竹的未婚妻。”

  至此,乌裴罗终于彻彻底底地绝望了,他悲惨地凝望着完全没有体会到他的心意的紫乃夜。过去,他总认为她纯真得好可爱、好甜蜜,现在却只觉得她迟钝得太可恶了!

  好,从明天开始,他要去堕落给她看!

  “紫乃夜,妳……妳真的愿意嫁给他?”

  “我愿意,”紫乃夜一面忙着点头,一面无意识地抓紧了墨劲竹的衣袖,深怕他跑了似的。“他会保护我的。”

  最后一丝希望幻灭!

  “那么……”乌裴罗咬了咬牙。“妳现在就要跟他回中原了?”

  “我……”

  “不,”紫乃夜才说了一个字,墨劲竹便替她否决了。“因为某种原因,公主的父亲特别交代过,要我们在这儿成了亲之后再回去。”他俯首征求紫乃夜的同意。“可以吧,公主?”

  “哦!好,不过……”紫乃夜迟疑地朝乌裴罗看过去。“玛哈它王子……”

  墨劲竹微蹙眉。“是瓦剌五王子?”

  “是。”

  “他想娶妳?”

  紫乃夜委屈地点了点头。“可是他好可怕喔!我每次一看到他就吓死了。”

  墨劲竹略一沉吟。“既是如此,为免受到无谓的干扰,我们就先到西宁的土司那儿成亲,之后再回中原吧!”

  紫乃夜乖巧地点了点螓首。“好,都听你的。”

  乌裴罗看了,更是心酸不已,他疼爱紫乃夜将近十年,却依然得不到她半丝眷恋,而这人只不过是初识而已,却已赢得她绝对的信任了。

  这是天意吗?

  既是天意,他又岂能奈何?

  他深吸了口气、吐出,而后毅然道:“好,那我就把她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疼爱她、保护她,绝不能让她受到丝毫委屈,否则,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让你明白错待她的后果!”

  “墨劲竹誓言定会好好照顾于她、怜惜于她。”墨劲竹神情慎重,目光严肃地对乌裴罗许下了诺言。“若有违此誓,即使千刀万剐,劲竹亦不敢有任何怨言。”

  “很好!”乌裴罗颔首,继而转向紫乃夜,“紫乃夜,好好保重!”随即毫不迟疑地转身大步离去了。他不是真的毫无迟疑之情,而是不敢迟疑,他自己明白,只要稍有一丝犹豫,他就无法狠下心来把紫乃夜交给墨劲竹了。

  紫乃夜张口欲呼,墨劲竹及时阻止了她,因为他早就察觉到乌裴罗对紫乃夜的那份异于兄妹之谊的情愫,但既然乌裴罗已娶有妻室,而他那妻子又容不下紫乃夜,紫乃夜对他更是无意,那么,这样分开对他们才是最好的。

  可望着哥哥逐渐远去的背影,紫乃夜的胸口蓦地揪起一股惊慌的感觉,此际,她才察觉到现实的残酷,只因为她一声“愿意”,现在哥哥真的要离她而去,再也不会回头了,自今而后,她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不再会有人照顾她,也不再有人陪伴她,更不会有人……

  “公主,可以走了吗?”

  正感到惶恐无措间,蓦然入耳那轻柔的语声,紫乃夜不由得心口一热,胸中那股惊慌的感觉霎时又融化成一股奇异的暖流了。

  她悄悄地抬起两眸,那凝视着她的瞳眸依然温柔得仿佛滴得出水来,那深切的关怀是如此真诚,允诺着她不变的誓言。他轻握着她的柔荑,像羽毛般轻柔又温暖的触感轻轻撩拨着她的心湖,荡起一圈圈悸动的涟漪。

  “好,我们走吧!”她轻叹似的低喃。

  不,她不会孤单,也不用再害怕了,因为她相信他,她的未婚夫,才刚认识不到半天的墨劲竹。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为他瞳眸中的那抹温柔。

  ☆ ☆ ☆

  紫乃夜相信她的未婚夫,但是,她实在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赶?

  原以为墨劲竹会游山玩水似的带她到西宁去成亲,却没想到一路走来,竟是像逃命似的赶,害她忍不住不时往后瞧瞧是不是真有人在追赶他们。

  没有!

  但是,他们是真的很赶,甚至连婚礼也简化了许多,因为是请托回族土司主持的婚礼,所以,他们既没有遵循汉族婚仪,也不是举行畏兀儿族的婚礼,而是入乡随俗地按照回族仪式成亲。

  最重要的是,除了匆忙准备婚礼的时间外,一个多月的婚期,竟然缩减为三天就解决了(注),那种新嫁娘的紧张、期待与兴奋都还未嚐受到,他们就已成了夫妻,这点着实教她“小小”的失望了一下下。

  不过,一到了新婚之夜,当她坐在喜床边儿,一想到她必须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而且那个男人还会对她做一些亲密的事时,她也不能不紧张了;她不但是紧张得要命,再加上一份恐惧,一份因为十年前那件事随之而来的恐惧。

  她的手脚不住颤抖,心跳如雷鸣,再加上冷汗涔涔,倘若这时有人稍稍惊她一下,她不只会跌下床去,恐怕是会立刻跳穿屋顶了!

  然而──

  “对不起。”

  “咦?”一声莫名其妙的对不起,顿时让紫乃夜诧异得忘了紧张。“为什么?”

  墨劲竹倒了两杯青稞酒,然后若无其事地在她身旁坐下,并递给她其中一杯。

  “我知道公主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们要这么赶,可是公主却一句话都没问,也毫无怨言,只是默默的跟着我……”

  紫乃夜不发一语,静静地啜饮着醇香的青稞酒,因为她不知道该不该老实告诉他,不是她不想问,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太好意思问。

  “……不过,现在我最好告诉公主,三天后我们就要启程上路了。”

  “欸?这么快?”三天宴席一结束就走人吗?

  悄悄地又为她斟满了酒,墨劲竹才又说:“对,我们要尽快赶回火州。”

  “呀!火州?”紫乃夜错愕地傻了眼。“为什么?”回门吗?就算是,也不用那么赶吧?还是汉人都喜欢赶场?

  “公主忘了吗?”

  墨劲竹一口喝干了酒,拿起酒壶先为自己斟满,而后作势要顺便为她斟酒,紫乃夜忙把酒喝下,让他再为她斟满。

  “忘了什么?”

  “玛哈它。”

  “嗄?”

  “他说了,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可是他没有追来呀!”

  墨劲竹又一次重复适才的动作,再为她斟满酒。

  “他还不敢那么莽撞地追到我朝的疆域来。”

  “那……那不就没事了?”

  “怎么可能会没事?他一定会藉机去找土鲁蕃王的。”

  “可是……可是就算他去找父王又如何?”紫乃夜不解地反问。“父王说过了,只要他找不着我,也就没辙了。再怎么样,他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挑起两国之间的战争吧?就算他想,瓦剌王也不可能容许他如此胡来的。”

  “土鲁蕃王想得太简单了,公主,”墨劲竹再一次重复刚刚的动作,又为她斟满了酒。“这两年,瓦剌王不仅不断攻击鞑靼(东蒙古),且频频向我朝要求赐还甘肃与宁夏属地,意图扩展领土的野心昭然若揭。因此,若是让瓦剌王找到藉口──无论这藉口有多么微不足道,他都会趁此机会进攻畏兀儿族的。”

  倒抽了口气,紫乃夜连忙一口饮尽杯中的酒让自己稍微镇定下来,再忐忑地问:“那……那怎么办?”

  墨劲竹再次把紫乃夜的空杯斟满了。“所以我们要赶过去帮忙。”

  不自觉地,紫乃夜又一口喝干了酒,才不安地呐呐道:“我们……行吗?”

  又斟满了。“当然行。”

  “真的?”

  “真的,我保证不会让妳义父吃亏的。”

  很奇怪,虽然只是几句空话,但紫乃夜就是信了墨劲竹,于是,她松了一大口气,无意识地又把酒喝干了,而后微仰起酡红的娇颜,蹙眉纳闷地说:“奇怪,我的头怎么晕晕的?”

  看来她的酒量并不是很好。“公主累了,”不过,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了,墨劲竹遂取回她的酒杯,并顺手扶她躺下,还“体贴”地替她褪下外衣、脱下鞋子、盖上被褥。“睡下来会舒服一点。”

  “唔……可是我还不想睡耶!”

  “那么我陪公主一起躺着聊聊天吧!”

  话落,墨劲竹便顺势脱衣上床,睡在她身边。未经思索地,双瞳已然蒙胧一片的紫乃夜便很自然地偎进了他怀里,早就忘了她从来没有和男人同床共眠过这件事实,更忘了今天晚上是……

  她的新婚之夜。

  “那我们要聊什么呢?”

  “嗯……聊聊公主在畏兀儿的生活吧!”

  “哦!那就……啊!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怎么会说畏兀儿语的呢?”

  “从我们订亲那天开始,我就开始学习畏兀儿语了。”墨劲竹若无其事地揽住了她。

  “这样啊!那那位沈公子呢?”

  “他有位好友是畏兀儿族人。”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胸口上。

  “原来如此。不过,即使你不会说畏兀儿语也没关系,因为我会说汉语喔!”

  “我知道,”他悄悄地掀开了她的内衫。“直到八岁以前,妳都是说汉语的。”

  “原来你都知道啊?”

  “对,我都知道。”

  “唔……恩人、呃!不,夫……夫君,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听妳说话。”

  “可……可是你这样……很痒耶!”

  “待会儿就不痒了,妳继续说吧!”

  “哦!那……我们说到哪儿了?啊!对,说到我在畏兀儿的生活……”

  自然,新婚之夜是不可能纯聊天的,至于他们会聊到哪里去,那也只有他俩知道了!

  ☆ ☆ ☆

  “大爷,原来你也很诈的嘛!”当墨劲竹特别吩咐他多准备两壶酒到新房里去时,沈君陶就想到那两壶酒到底有什么功用了。“大野狼好像都是这么吃掉小白兔的喔!”

  虽是新婚,仍习惯天一亮就起身的墨劲竹淡淡地瞥一眼满脸暧昧之色的沈君陶,而后轻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不是早已答应过她生父,无论要做什么都得撇一边,先成了亲再说,偏偏又碰上瓦剌王蠢蠢欲动,否则,我也不用这么急的赶过去帮忙。既然没有时间让我们相互之间多熟悉一点,就只好这样了。”

  这么一说,又挑起沈君陶的好奇心了,“大爷,公主的生父到底是谁?”两人在院子里的鱼池傍闲聊,他却老是居心不良地往后偷觑着新房门口。“为什么那么急着要你们尽快成亲?又为什么非得要成了亲之后才能回中原?”

  “怎么又问了?”墨劲竹好笑地摇摇头。“我不是告诉过你,回京之后不就知道了吗?”

  “小气,现在讲一下又不会少根毛!”沈君陶嘟囔着。“那我们要不要找帮手?”

  略一沉吟,“暂时还不用,”墨劲竹毅然道。“可以告知他们这儿的情况,可是不用急着过来,如果瓦剌王没有我想像中那么鲁莽,或许根本用不着他们帮忙也说不定。”

  “哦!了解了。”听起来好像不会有什么大场面让他发挥,沈君陶的模样看似有点失望。“那我们要不要……”

  话说到这儿,蓦地,从新房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两人刚始一怔,随后又是一声重物坠地声,墨劲竹忙回身赶过去。

  “待会儿再说,我得先瞧瞧她去,免得她被她自己给吓死了!”

  呆呆地望着墨劲竹一眨眼便消失在新房门后,沈君陶不由得直叹气。

  “准是昨晚不小心让公主喝太多了,所以……唉!娶到一个什么都不懂,又这么胆小的妻子,真不晓得是大爷运气好,还是不好?”



  注:回族习俗,订婚的男女双方在结婚前一个月,新人不能见面。在结婚的前一天或当天凌晨,新郎才到女方家举行“尼卡罕”仪式。仪式后,男方即可迎娶新娘。

  回族称新娘为“新姊姊”。新姊姊临行前要大哭一场,即使没眼泪,也得硬挤几滴出来亮相。在迎娶的路上,若遇到水井,要用红布或红纸覆盖,表示新人将来不会遇到坎坷。娶亲途中,还不能与其他的娶亲队伍相遇,若不期而遇,新娘要相互交换裤带,以防“冲喜”。

  仪式上,宾客们会向新人索要“喜物”。新郎端起早已准备好的一大盘核桃、红枣等撒去,引得男女老少争相抢拾,以求喜庆。随后,主人便会邀请宾客入席欢宴。

  青海回族民俗,宴席三天没大小。新婚之夜,亲戚邻友们要来戏新人,谓之“闹床”。年轻人撕光窗纸,乱扔炮杖,以及其他恶作剧,不到心满意足不罢休。最有趣的还是戏公婆一幕,新媳妇莅临之日,客人们以锅灰、墨汁,甚至各色油漆把公婆的脸涂成五颜六色,拉着他们到处游转亮相,以示“祝贺”。乡村里的戏公婆更富“戏剧性”:人们给公婆戴上萝卜圈圈做成的眼镜和破草帽,翻穿又破又烂的白板皮袄,令其倒骑着牛;然后拉着游转。
 

回复:[言情]古灵——《恩人,请多指教》 皇京四大禁卫4 已完结

第三章


  琵琶金翠羽,

  弦上黄莺语。

  劝我早归家,

  绿窗人似花。



  ──菩萨蛮.韦庄



  无风满地沙,有风不见家;

  小风来了填坎儿井,大风来了埋了家;(注1)

  领着儿女去逃荒,饿死戈壁喂狼鸦。



  虽然已入深秋,火州却依然酷热如夏,三不五时还颳起带有尘土的阵阵强风,风猛时,几乎就如飓风一般,一个不小心,就会从北疆被卷到南疆去品嚐于田水蜜桃了。

  尤其是那赤褐色的火焰山,在烈日照耀下,砂岩灼灼闪光,炽热气流滚滚上升,宛若万道烈焰般熊熊燃烧,远远望去有如一条张牙舞爪的红色巨龙。然而,由于地形与河水的分布切割,却又在山麓中留下许多绿荫蔽日,风景秀丽,流水潺潺,瓜果飘香的沟谷。

  金秋十月,是收获的季节,尚未到达火州城,便可听见畏兀儿族欢唱丰收的木卡姆曲。特别是在那两山对峙,间有湍急溪涧的葡萄沟中,两面山坡上犹如绿色的海洋,点缀着葡萄等各种果树,一幢幢粉墙朗窗的农舍掩映在浓郁的林荫之中,一座座浸制葡萄酒的荫房排列在山坡下。

  这里藤蔓交织,曲径通幽,串串瓜果伸手可及。那粒粒饱满的无核白葡萄,淡黄透白,如珍珠、似水晶,穗大粒小,圆润媚人,吃起来甜而不腻,清香鲜美,纯净无渣;还有那花皮沙瓤,鲜甜无比的他吾兹(西瓜),以及网纹美观,味如香梨,鲜甜脆嫩,发散着诱人的奶香、果香和酒香的甜瓜(哈密瓜,注2)。

  勤劳的畏兀儿族民忙碌地穿梭其中,采撷一年辛勤的果实,并吟唱着轻快的歌曲儿,光是看着、听着,就可以体会到他们喜悦的心情了。

  然而,此种欢欣的气氛,越接近火州城就越淡薄,那些以往见了紫乃夜就微笑欢迎的畏兀儿族人们,此刻却是一脸又怨怼又无奈地转开脸,看得紫乃夜满心疑惑,又仓皇地揪住墨劲竹直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墨劲竹与沈君陶不约而同地转眼对视。

  “开始了吗?”

  “应该是开始了。”

  两人之间那种神秘又暧昧的对话,教紫乃夜越感疑惑地看看那个,又看看这个。

  “你们……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啦?什么开始了?告诉人家嘛!”

  墨劲竹略一沉吟,随即飞身到紫乃夜身后,沈君陶忙抓住墨劲竹丢给他的缰绳。背上负担骤失,那匹空下来的马儿顿时乐得直点头。

  “公主,我告诉过妳,瓦剌王会找藉口侵略畏兀儿族的属地,不是吗?”墨劲竹附在紫乃夜的耳傍轻语。“我想,应该已经开始了,所以,那些畏兀儿族人才会怪责于妳,因为瓦剌王必定是拿妳做藉口。可是,无论他们再如何喜爱妳,毕竟妳是个汉人,他们自己的亲人始终比妳重要,当必须做抉择的时候,他们还是会选择自己的族人的。”

  紫乃夜闻言大吃一惊。“你是说,真的……真的开始打仗了吗?”

  “是的。”

  “天哪、天哪!居然真的……真的……”紫乃夜惊呼,渐至无声,继而樱唇微启地愣了片刻,最后,终于含泪黯然垂下螓首,“都怪我!”她自责地哽咽道。墨劲竹虽然警告过她了,她也相信他,但仍是忍不住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一切都是墨劲竹过虑了,不料,依旧避免不了。

  就知道她会这么想!墨劲竹暗叹着,双臂一使力举起她娇小的身躯,再侧过身来放下,然后温柔地环抱住她,让她倚靠在他胸前。

  “紫乃夜,这不能怪妳,妳只是倒楣一点罢了。”他软言低劝。“即使没有妳这个藉口,瓦剌王还是会找其他理由开战的,就如同他藉口为天朝除寇而攻打鞑靼;藉口宁夏、甘肃大都是蒙古人而要求天朝还给他们,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要扩展他们的领土,连玛哈它看上妳这件事,也只不过是瓦剌王的一着棋子而已。”这是事实,就看紫乃夜信不信他了。

  以他这些日子来对她的了解,她应该会信,因为她不笨,虽然表面上她看起来傻呼呼的,但其实,她只不过是胆子小了点,个性又单纯了些而已。

  既然畏兀儿族与瓦剌族是邻国,她多少听族人提起过瓦剌王野蛮霸道的作风,而土鲁蕃王之所以没料到事情会如此严重,仅是因为若依常理而言,与两国同时交战是非常愚蠢的事,既然瓦剌已经卯上了鞑靼,就不应该再与其他国家起纠纷才是正确的,这是常理,瓦剌却违背常理而行,自然会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若是她能够以持平的心情仔细思考他的话,必定能了解她是无妄被卷入的无辜者。

  果然,沉默了好半晌后,紫乃夜悄悄地仰起了可怜兮兮的大眼睛瞅着他。

  “真的吗?”

  “真的,我发誓。”

  又看了他好一会儿,紫乃夜终于释然地收回了自责的泪水。

  “嗯!我了解了,但是,夫君,我们该怎么办呢?”

  怜惜地抚挲着她的小脑袋,再回到西域,她的装束已略有改变,不但数十条发辫变成了两条大辫子(注3),而且还蒙上了面纱(注4)。

  “只要一问到战场在哪儿,我们就过去帮他们。”墨劲竹轻柔地说。“妳放心,我不会让妳义父吃亏的。”

  “我知道,可是……”紫乃夜迟疑了一下。“夫君,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两军对仗可不是仅有几十个人对打而已喔!就只有你和沈公子两个人,真的能帮上什么忙吗?”

  墨劲竹淡淡一哂。“到时候妳就明白了,相信我,嗯?”

  凝睇他片刻,紫乃夜忽地展开一朵灿烂的笑颜。“嗯,我相信你!”然而,话才刚说完,前方便突然传来一阵急遽的马蹄声,尚夹杂着一声娇喝,教紫乃夜刹那间又失去了笑容。

  “妳这只狐狸精,居然还有脸回来!”

  入耳一句狐狸精,紫乃夜不觉瑟缩了一下,蜷缩到墨劲竹怀里去,怯怯地望着两匹马狂奔至他们的马前才蓦然人立而起,继而踏蹄站定。

  “我听人家说的时候,还不太敢相信,没想到妳真的回来了!”阿部娜怒骂。“妳到底又回来干什么?难道妳害我们畏兀儿族还害得不够吗?”

  “我……我……我……”紫乃夜咬着下唇,不知该如何辩解才好。

  另一匹马跟着踏前两步,“紫乃夜,”马上骑士──一个雍容美丽的女人强抑怒容地冷声道:“妳不该回来的,除非妳愿意自我牺牲到玛哈它王子那儿去,以平息这场战争。”

  情不自禁地又微微战栗了一下,紫乃夜揪住墨劲竹衣衫的小手更紧张了。“不……王嫂,我……我只是想帮忙……”

  “帮忙?”阿部娜嗤之以鼻地冷笑。“好得很,妳马上跟我们到三塘湖,乖乖跟玛哈它王子走,让瓦剌退兵,这样妳就算帮了大忙了!”

  “可是我……”

  紫乃夜刚说了三个字,墨劲竹便蓦然打断了她的话头。

  “这位是阿部娜公主吧?”

  “呃?”好似这会儿才注意到还有人陪着紫乃夜似的,阿部娜惊讶地注视着墨劲竹片刻。“你是谁?”

  “紫乃夜公主是我的妻子。”对于阿部娜的傲慢,墨劲竹还以冷肃的语气。

  “咦?原来你就是……”阿部娜话说一半即止,继而睁大双眸仔细打量他半晌,眼底有欣赏、有嫉妒、有怨恨,也有轻蔑,乱七八糟的一大堆,最后综合成一句幸灾乐祸般的嘲讽。“怎么?这么快就要退货了吗?很好,既然你不要,那就正好给玛哈它王子吧!我相信他不会嫌弃她已经是只用过的旧鞋子了。”

  眼底闪过一丝愠意,但墨劲竹仍用他最大的耐心保持住表面上的平静温和。

  “阿部娜公主,紫乃夜公主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我不会将她交给任何人的!”

  “那你还带她回来干什么?”阿部娜怒问。“告诉妳,我们长兀儿族人没有那个义务要为她一个汉人牺牲,要不是父王和王兄坚决反对,我早就派人去把她抓回来送给玛哈它王子了。现在既然你们自动送上门来,那就不能怪我无情啰!”

  在皇京四师兄妹之中,就属墨劲竹最为成熟稳重,又温和有耐性,但这并不表示他完全没有脾气。而且,在他的观念里,女人不分美丑或聪明愚蠢,只分可以沟通,以及无法沟通两种。

  紫乃夜是属于温顺又很好沟通的女人,但很不幸的,面前这位明明美得令人双眼一亮,却又只会红口白牙咆哮的女人,则是属于完全无法沟通的女人。碰上这种女人,墨劲竹通常不会和她说太多话,若再加上对方又很蛮不讲理,他就更懒得开口了。

  所以──

  不再理会阿部娜,“走,紫乃夜,我们到三塘湖去。”墨劲竹说着,拉扯马缰将马头掉转了个方向。

  “三塘湖?”

  “是,战场就在那儿,我们现在尽快赶去应该还来得及。”语毕,他立即双腿一夹,放蹄奔驰而去。

  眼看他们居然真的转往三塘湖的方向去了,阿部娜不觉错愕地惊咦了一声,“你们……”蓦而顿住,随即往马臀上一挥马鞭怒蹄追上去,并头也不回地大声道:“提拉古丽,跟父王说我也上三塘湖去了!”

  提拉古丽一惊,忙也大声叫了回去。“不行啊!父王说过妳不可以去的啊!”

  “我……我要带路啊!”声音已经远到快听不见了。

  “可是……”提拉古丽停住,懊恼地望着已变成黑点点的小姑。“带什么路呀?有紫乃夜在还用得着妳带路吗?”

  ☆ ☆ ☆

  十月下旬,天山以南的畏兀儿族人依然在灿烂的阳光下辛勤地为来年的农耕作准备工作,然而,天山以北地区却早就进入冬闲季节了。(注5)

  寒风已然瑟瑟,巴里坤湖畔更是一片苍淡,如茵的绿草枯萎了,挺拔的云杉叶黄了,在这萧索的黄昏里,薄蒙蒙的烟雾浮漾在遥远的峰岭、左近的坡脊,以及天与地的空间中。

  越近夜闇,那冷风更是慑人,几欲钻进骨髓子里去了,而那青松林便也跟着哗啦哗啦摇晃着,宛若在埋怨、在呜咽、在低语、在倾诉。

  “会冷吗?”火堆前,娇小的人儿满足地依偎在夫婿怀里,墨劲竹温柔地轻声问:“要不要到毡房里等?”

  虽然巴里坤湖就在一旁,可那却是不产鱼虾的咸水湖,所以,一扎好毡房后,沈君陶就去寻找晚餐了。

  “不要,”紫乃夜更是畏缩到他怀里。“这样就好。”就算再冷,她也觉得只有夫君怀里才是最温暖,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从他救了她那天开始,她就这么认为了。

  于是,墨劲竹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把披风拉紧,尽量不让她被冷风吹着。火堆对面的阿部娜看了,不觉更是有气,她的族人正在为这个女人战斗,这个女人却只会在这儿和她的夫婿卿卿我我。

  “喂!你们究竟要去那儿做什么呀?”她看着墨劲竹。“或者你真的打算把她送给玛哈它王子吗?”除了这个,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目的了。

  “我说过,紫乃夜是我的妻子,”墨劲竹并没有生气,只是又重复了一次。“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的。”

  “那紫乃夜又说你们要帮忙?”

  “阿部娜公主,帮忙的方式不只有一种吧?”

  “不只一种?难不成……”阿部娜突然发出轻蔑的笑声,目光更是嘲讽无比。“难不成你是要帮我们打仗?”

  “阿部娜公主,”墨劲竹冷静地注视着阿部娜。“只有战胜这一次瓦剌王的挑衅,瓦剌王才会明白畏兀儿族不是好欺负的,往后自然不敢再轻捋虎须了。”

  阿部娜笑得更大声了。“就算是这样好了,不过,墨公子,虽然王兄说你练过一点防身功夫,可你看过打仗吗?真正的打仗,是那种杀过来、砍过去,真的会死人的打仗,而不是那种普通人你一拳、我一脚的打架耶!”

  墨劲竹的神情深沉莫测,默默地垂下眼睑不做任何回答。

  阿部娜却以为他默认了,眼神更是不屑。“你啊!要说大话也得先打一下草稿嘛!别到时候一瞧见刀光剑影的就吓瘫了脚,再见到死人就晕了,那可是难看得很哪!”

  “才不会!”始终隐忍不语的紫乃夜终于忍不住大声抗议了。“夫君他很厉害的,才不像妳所说的那样无用!”耻笑她没关系,咒骂她也无妨,无论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此刻,瓦剌的确是拿她做攻击畏兀儿的理由没错,所以,她被骂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怎能骂到她夫君身上去了呢?

  阿部娜冷冷一瞥。“妳怎么知道?妳亲眼见过吗?”

  “这……”紫乃夜窒了窒。“没……没有,不过……”

  “那是妳听他说的?”

  “也没有,可是……”

  “别人说的?”

  “也不是,但……”

  “那妳凭什么那么肯定墨公子真有那么厉害?”

  原本就是毫无根据的信任,现在要她说出个理由来,当然是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紫乃夜不由得苦着脸拚命想,可越是用力去想,就越是想不出来,想到整个小脸蛋都涨红了,她才突然冲口而出道:“他……他说他会保护我,所以,他一定是有那么厉害的嘛!”

  阿部娜一愣,随即失声笑了出来。“这种话妳居然讲得出口,真是太可笑了!”

  紫乃夜尴尬得脸更赧红了,“我……我……”却还是不想认输。

  “紫乃夜,”墨劲竹突然若无其事地转过她的脸来,对上她那双充满愤慨的眸子。“妳饿了吧?君陶回来了喔!”

  “可是……”紫乃夜还想看回阿部娜那边,可是下颔却被墨劲竹紧抓住转不过去,只有两颗黑眼瞳拚命想转到脑袋后头去,状极有趣。

  墨劲竹笑了。“紫乃夜,妳再转,眼珠子会掉的!”

  眼珠子转回来了。“才不会呢!”

  “妳吃兔肉(注6)吧?”墨劲竹乘机转开话题。

  “吃啊!”说罢,便见沈君陶一手山鸡、一手兔子,悠哉悠哉地晃回来了,“哇~~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