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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绿光 ——《三世娇妻 》 前世今生 已完结

[言情]绿光 ——《三世娇妻 》 前世今生 已完结

出版社 花园文化
小说系列 三生石下
系 列 花园924
书号(ISBN) 978-986-142-769-0
出版日期 2007-12-21
男主角 齐子胤(宇文欢)
女主角 幸多乐(幸儿)
其它人物 于文(无咎),宇文庆,任达方
故事地点 台湾
时代背景 现代
情节分类 前生今世

对面的帅哥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很好,就是他了,那个老是和她梦中相会的男人,
他们俩的缘分终于牵上了,她这辈子注定要??
帮他寻回前世恋人,但他干么脸这么臭还说不相信,
喂,看清楚,她可是当今最炙手可热的命相师兼窥梦者,
居然敢瞧不起她,是很想见识她的整人法宝是吧──
第一招,真真假假最吓人,不经意的告诉他,
灵魂投胎时不能选择性别,他的情人也可能转世当男人,
看他担心“小菊花”而决定去死的鸟样,她一整个开心~~
第二招,意外收获还不错,他说他小指有一圈胎记,
而她的小指上也有,两人有红线牵引,她就是前世恋人,
笑~死~人~啦,不信她居然信这个,她这是烫伤耶!
但心有暖暖的感觉,整他太有乐趣了,不如纳为己有,
第三招,来不及了,还没出招,正主就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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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边境楼,二楼西侧厢房外的花厅,传来数个男人压低声响的交谈。

  楼外,雪雨飘渺,从窗外探去,整个天际雾茫茫,偶尔透著些许隆隆炮火声,闪出火花。

  坐在厅上主位的男人,对战火声充耳不闻,对骤降的温度恍若未觉,他的心在抽痛,为了始终昏迷不醒的幸儿。

  “幸儿姑娘的底子极差,心脉受创,再加上多日劳顿,气血攻心,才会导致昏厥不醒。”军医把完了脉之后,脸色相当凝重。“将军,这儿并没有能护幸儿姑娘心脉的药材,若是久留,对她极为不妥。”

  坐在主位上,宇文欢不语,敛眼像在沉思什么。

  “是啊,将军,再加上瓦剌人虽然暂败,但仍于城外未退,尽管先前重创他们,但咱们也折损了不少兵将,现下城内的粮食面临短缺,外头炮火不断,别说是幸儿姑娘,就连咱们都出问题了。”亲信葛近平忧心得很,方正的脸上清楚地不满将军为儿女私情而罔顾军令,迟迟不出兵,导致内忧外患更严重。

  “敢情是在怪本将军了?”语气淡漠,但是却瞬间教众人寒毛直起。

  瞬地,葛近平成了众人目光挞伐的对象。他百口莫辩,只能无奈地垂下脸,找了托词。“我去城内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大夫和药铺子。”

  宇文欢闭目养神,气氛沉闷得快要冻结成冰。

  主子没开口,也没人敢再开口,放任天色渐暗,也没人想要去点上烛火,一直到——

  “爵爷。”无咎走入偏厅。

  宇文欢立即抬眼,问:“如何?”

  摇了摇头,习于玩笑的脸难得冷凝。“吞不下去。”

  “饭桶!”恼火低斥著,他立即起身,走进房内,瞪著那惨白无血色的面容,向旁伸出手。“药!”

  无咎立即递上,便见宇文欢接过手,饮了一口,随即俯上她的唇,强行将药汁喂入她的嘴里。

  就这样一口接著一口,直到药碗见底。

  “这不就喂了吗?”他火大的斥责。

  “爵爷要我照著做吗?”无咎冷道。

  “你!”妖诡黑眸在房内摇曳的烛火下更形慵邪。

  “若不是爵爷硬要赶幸儿走,幸儿不会悲痛交集而重损心脉。”总是嘻笑的脸一旦敛下,便带著几分冷肃。

  “你又懂了!”

  “我略迩医术。”

  “哼,你究竟哪样是不会的?倘若你真这么神通,你来救她!”黑眸噙著快要喷火的怒焰,瞬也不瞬地瞪著眼前人。

  “怎么救?”无咎冷声哼著。“救了她,好让你再糟蹋她?”

  “谁说我会糟蹋她?”他咬牙低咆著。

  不敢放肆作声,就怕会扰醒幸儿。敛眼看著她,她眉间死气紧攒不放,气息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绝,揪得他心好痛。

  探手轻触她的鼻息,半晌感觉一道温流轻逸,他才微缓下心。

  “你也会怕她死吗?”无咎讥诮一笑。

  宇文欢横眼瞪去。“我的心思,你岂会不知?!”

  “那你可又懂我为何要强将幸儿带来此地?”

  “说到底,要不是你把她带来边关,她今天也不会出事!”

  “若不是我将她带来,待你年后班师回朝,怕是你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不见得找得到她!”字句不疾不徐,却是杀伤力十足。

  他震住,一口白牙几乎快要咬碎。“你到底知道多少?”万物像是皆逃不过他的眼……他究竟是谁?!

  无咎在他身边近二十年,将他的心思摸得透彻无比,然而他却不懂这个男子,有时觉得亲如兄弟,有时偏又觉得两人像是带仇挟恨似的。

  “知道的比你多。”他轻哼了声。

  宇文欢瞪著他。是多年跟在他身边所致还是怎么著,为何总觉得他的哼声与他简直如出一辙?甩头,不睬那无用之事,他现在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那你说,怎么做才能够救得了幸儿?”

  “你想救吗?”

  “废话!”

  “为何想救?”

  宇文欢眯起的黑眸微泛青光,也略露杀机。

  “说不出口?”

  “你……不要逼我!”他苦恼地眉头拢紧。

  “是谁在逼谁?”无咎叹了口气,似笑非笑。“你那么一点心思,咱们心知肚明,房里又无旁人,幸儿还在昏睡,你有什么好说不出口的?”

  “既知又何必问?”一字一句像是自牙缝中进出的。

  “幸儿做的,不只是报恩。”

  长指轻抚那微凉惨白的颊,他低哑沉喃。“我知道。”一提及幸儿,像是抓住了他心头的一块肉,痛到发颤。

  “你能给她什么?”

  “我?”长指停在她紧锁的眉问,他目光飘忽了起来。“我不知道。”

  “那么,等你知道了,我再告诉你怎么救幸儿。”口吻是薄怒中带著戏谑。

  宇文欢不悦瞪去,耳边却突地听见葛近平大呼小叫地冲进来。“将军、将军,小丫头福大命大,教我给找著了个神医了!”

  “你信不信本将军会让你再也叫不出口?”他沉声低斥。

  “呃……小的只是一时太过激动,还请将军见谅。”垂下脸,外头冷风刮骨,他却顿觉冷汗直流,抖了两下,突地想起身旁有个人,赶紧推到将军面前。“将小,这人是城内的神医啊,让他把把小丫头的脉吧。”

  宇文欢冷眼审视眼前一脸笑意、略嫌福态的大夫。

  “烦请你了。”他起身,让大夫坐下。

  一脸笑意的大夫坐下,还没把脉,就已被幸儿眉间的死气给惊得敛去笑意,正经沉声说:“这姑娘……”

  “如何?”那声音低沉得可在瞬间冰冻整问房。

  “她的心脉重创,已难下药,且无求生意志……将军,我无计可施。”大夫连脉也不把了,一脸无奈。

  “你又知道了,你连脉都没把!”

  “这病症毋需把脉。虽然我没法子,但我的师父神机也许有法可治,我的师父人称华佗再世,只是他现在人在杭州,救不了近火,况且,要救人也得让姑娘有求生之意,要不,哪怕是华佗再世也无用啊。”大夫一脸中肯地说。

  “求生之意?”宇文欢喃喃自语著,低哑的嗓音在飘雪的夜里听来格外吓人。他猛然抬眼,眸露杀气。“你说!她为什么没有求生之意?!”

  “将军。”大夫倒也没被吓著,缓声道:“那得问姑娘身边亲近的人才会知道了,心病得要心药医啊!”

  淡然一句话,像是一阵闷雷击中他的胸口。

  心病?

  她何来的心病?她在府里不愁吃不愁穿,将底下下人全都打点得妥妥当当,已有几分当家主母姿态,就连官场也替他打点了,天天眉开眼笑的,他已经许久没瞧过她笑脸之外的表情……心神恍惚了起来,细想著她欲昏厥之前的眉眼,皆是挣扎痛苦。

  是他吗?

  他,就是她的心病?

  “我该要怎么做?”低吼出口的瞬间,他才发现葛近平和大夫不知何时早已离房,眼前只余无咎。

  “倘若你能承诺我,你能善待幸儿,我就告诉你怎么救她。”

  宇文欢目皆尽裂地瞪著他良久。“……你倒疼她疼得紧,你就不怕有一天她会死在我手里?”

  “能死在你手里,表示她可以脱离孤死的命运,对她而言,说不定还会感谢你。”无咎眸色清冷平和地注视著他。“你以为只有你在乎她的生死,她就不怕自身生死了?以往怕被弃而死,如今怕被你弃而死,爵爷,你若不要她活,只要你踏离她一步,任她自生自灭,她是绝对活不到明日此时。”

  “我怎可能无视她的生死?要是能够无视,我不会心如刀割!”那痛,像是无眼的刀刃剐在心口,一刀一刀地切割著,伤得血肉模糊,却又得要故作自若,不让她发现。

  “既是如此,又何必掩藏真心意?”无咎挲了挲光滑的下巴,似笑非笑地说:“这么著吧,幸儿就在这儿,又有床,还有我守门,你要为所欲为,不会有人发现,等到明天一醒,男欢女爱,皆大欢喜。”

  “你在胡说什么?!”他非常想一掌打死这混帐!“幸儿病成这样,你还有心情胡说八道!”

  “我亲眼见你亲她,你已经坏了她的清白,还想不认帐?”

  “我只是在喂药!”

  “喔,喂药啊?晚些我就如法炮制,喂幸儿喝药。”

  “你敢?!”浓密长睫底下,杀气毫不掩饰。

  “你说呢?”字句带著轻浮的笑,十足的挑衅。

  “我懒得理你!”抽回视线,长指轻拾她滑落香腮的几绺发丝。“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胡闹。”

  说他在胡闹啊?“担心幸儿?简单,承诺我,我就教你怎么救。”

  宇文欢抿嘴不语。说到底,还是在拐弯抹角地戏耍他吗?

  “……你不是没看过我发狂的样子。”一旦失去理智,他是六亲不认的。

  “改天也让幸儿瞧瞧吧,咱们来赌,赌她怕不伯。”语气一迳地轻佻,恍若压根不把困扰他多年的痛苦看在眼里。“你那半人半妖的神情幸儿不是没见过,再加上你中箭未亡,她非但不怕,还谢天谢地,你认为你发狂她会怕吗?”

  “她不怕,我怕!”若是在他意识不清的状况下置她于死,他会亲自手刃自己。“那年在市集,江湖术士说,终有一日幸儿会因我而死,你要我怎能不怕?说不准哪日我发狂了,失手杀了她……”

  天,光是想像,麻感便震动得如此可怕,若有朝一日成真了,他……

  “怕什么?你这些年来修身养性是假的?只要你把性子控制好,别让自己发狂,不就什么事都没了?”无咎懒声打断他。“况且,幸儿是孤死命啊,既是孤死,又怎会因你而死?”

  “我……”是啊、是啊,听起来就是恁地简单的一回事,但无咎不是他,他不会懂他心里的苦。

  “一句话,救不救?”

  “救!”毫无挣扎。

  “很好。”走向他,无咎脸色再正经不过。“只要你附在幸儿的耳边说,你不准她死,等著她伺候一辈子,一炷香内必醒。”

  “这么简单?”

  “简单?”他弹了弹宇文欢玉白圆润的耳垂,说:“是很简单,你却连这么简单的梦都不肯让她作。”

  宇文欢无言以对。

  幸儿要的不多,但他能给的却不是她要的。他不娶亲,绝不留子嗣,幸儿会懂他的痛苦吗?

  “还不快说?”无咎催促著,不给他时间伤春悲秋。“怎么?害臊?行,我去守门,今晚,敬请快活。”

  话落,还真的转身离去,带上门,隐约可见他就站在门外几步远。

  宇文欢咬著牙,真想问他究竟是什么居心,竟硬要将幸儿和他凑成对……

  转头看著依旧沉睡不醒的病美人,他缓缓俯近,凑在她耳边,低柔呢喃著。“幸儿,本爵爷还在等你伺候一辈子呢,你敢逃,哪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会绑回你。”

  这是他搁在心底好久的话,是承诺,是誓言,不敢轻易逸口,就怕自己做不到。变数太多,世事变化也太快,不敢将她搅入他的生活,就是怕终有一日会因此而失去她。

  但,若终有一天都势必要失去,他宁可曾经拥有过。

  哪怕黄泉路上不相逢,他也能在黄泉路上回忆这段锦绣记忆。

  “……欢哥哥……”细微的嗓音几乎快要隐没在窗外的飞雪之中,但他听见了,立即张眼,锁住她虚弱又惨白的脸。

  “你醒了?”他忍住心底的狂喜。

  “欢哥哥……”无血色的唇颤了下,雾气立即弥漫她的眼。

  “嘘,没事的,没事的,天大的事塌下,都有我撑著。”他难得哄她,原本想拍她胸口,但想到她年已十八,于是放弃。

  同处一室、同在一张床,早已避不了嫌,但他还是想要守住最后的礼教,好缚住他最后的意志。

  “别不要我……”她气若游丝,仿佛他敢再说一句不要,她会立即气绝身亡。

  “我方才不是说了,还要你伺候一辈子呢。”

  “真的?”不是她听错了?“方才,我的眼前一片漆黑,不知该往哪里去。却突地听见欢哥哥的声音,我想也不想地朝声音来源来了,一张眼,便瞧见你……欢哥哥,你答应我了,不能骗我。”

  “我何时骗过你?”一股热气从眉眼烫出,令他说起话来倍感艰涩。

  “有,你也说过要我伺候你,但这些年却在避著我……”扁起嘴,哀怨控诉,泪水凄绝地滑落,好似他负了她多惨。

  “我在怕。”这丫头果真是心细如发,什么举动都逃不过她的眼。

  “别怕,我说过了,我不怕的,欢哥哥是欢哥哥,永远都是救我、怜我、疼我、宠我的欢哥哥。”她手动了动想抱他,却发觉完全使不上力,气虚得像是只要一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似的。

  “嘘,别说了,再睡一会,待睡醒后会精神点。”暗夜里,他的呢喃格外的温柔。

  这丫头说话真甜,字里行间完全不著情爱,但字句里头却刻画了她的情,是要他心疼至死吗?这丫头……

  “别走。”

  “丫头,你再睡会,等你病好,要说到天荒地老也由你。”

  “别……”嘴一扁。泪水又成串滑落。软缎般的黑发衬着小脸,更显羸弱青惨。

  宇文欢叹口气,“我要是待在这儿,会坏你名节的。”长指轻拭她的泪,温热的,像是要从指尖渗入他的体内,暖和那颗向来冰硬如石的心。

  这心一软,就真无回头路了。

  “我无所谓,横竖我一辈子要伺候欢哥哥的,我不嫁人。”她用尽全力揪住他的袖角,虚软无力地说:“欢哥哥,陪我睡,我又怕又冷……”

  “傻丫头。”再叹口气,他微掀起被,合衣躺在她的身侧,故意板起脸。“快点睡,还有很多军务要我忙呢!说什么要帮我,终究还是累及我!”

  回不了头,就别回头了!他暗自下了决心。

  “我会很快好的。”她小声喃著。若是不注意,会以为是她气虚所致,但实则是她偷偷把脸偎进他的怀里,隔著衣料感受他胸膛底下的心跳,不知为何让她突觉羞涩。

  “口说无凭。”

  “欢哥哥……”嗯,她最爱欢哥哥的坏嘴了。

  他的性子清冷,若是不在意之人,连看一眼都嫌多余,唯有在重要的人面前,才会格外严厉和口是心非。

  这一点,她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发现了,也发现欢哥哥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等你病稍安妥,我要无咎立即护送你回府。”声音冷沉,说的是命令,不容置喙。听见她想说什么,他又道:“丫头,我承诺你,绝不会再赶你走。”定睛在她略生红晕的颊,他确实应允了誓言。

  低头轻抚过她的唇,俊面微覆薄红地撇开,他轻声说:“幸丫头,你该知道我不给承诺的,既然允诺你,代表我的心意绝不变,镇远侯府你爱待多久就待多久,就连我也不能赶你走,你可满意了?”

  幸儿呆呆地瞪著他红透的耳根子,傻了好一会,粉颜跟著迅速窜红,不知道要回应什么,只能直往他怀里蹭。

  欢哥哥亲她?这代表什么?这代表什么?

  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像是往常要昏厌了般的感觉,但却一点也不痛苦,甚至觉得好暖好开心又好想哭。

  她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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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雪扬天,犹若棉絮漫天打转。灰色天际仿彿要吞噬整片大地。

  边境楼关外,有如人间修罗道,鲜红血液成河奔流,在白色雪地里交错出数条横沟。

  宇文欢一夫当关,万夫莫敌,手上长刀一挥,血水立即染上刃面,半空扬起,刀过头落,黑邃冷眸迸裂妖野青光,杀气腾腾,丝毫无惧地朝瓦刺兵逼近,教瓦刺兵吓得阵形涣散,整队兵马退到关外二十里。

  “果然还是将军了得,不夜袭也不突袭,开了城门直对应敌,便杀得瓦刺措手不及,实在是令人佩服。”整顿兵马回到城内,副将群聚议事厅里,葛近平还在回味,一脸陶醉。

  边境楼地势峥嵘难攻,加上将军坐镇指挥,瓦刺想要再冲入关几乎是不可能,但想要将他们整个击溃,还是得费上一点时间。

  “有时远远瞧见将军的身影,总教人不寒而栗,庆幸他是我方统帅。”第一营副将突道。

  其他副将听见,莫不认同的点头。

  在场的副将多是十年前便与宇文欢同时征战沙场,印象中的他不管是担任先锋还是统帅,总是一马当先,杀出一条血路,让后方军队伺机而动。

  “记得有一回夜袭,将军甚至连盔甲都没穿上,一身黑袍劲装,策马狂奔,直捣敌营,先后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他竟已带回敌方大将首级……面无表情的将军在月色底下,玉面沾血,神色妖诡,那画面犹若恶鬼修罗般可怕。”第二营的副将一回忆起,还忍不住发颤。

  已近十年未再见将军上沙场,方才,又吓出他一身冷汗。

  “可不是吗?”第三营副将亦是有感而发。“记得有回军妓入营,我邀他一道,结果你们知道他怎么著?”众人摇头,他叹了口气。“他瞪我,那一眼冷凛中透著杀气,至今让我不敢再召军妓。”

  “……有时会突地觉得将军不像人。”第四营副将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立即觉得失言,却无人纠正他,恍若众人皆有此感,并非是他多疑。

  不知过了多久,火炉里头的火烧得劈哩啪啦响,葛近平才突道:“不管怎样,将军待咱们不薄,对兄弟们从不刻薄,光是这一点,就让我愿意追随将军一辈子。”

  “那倒是。”众人附议。

  “而且,我发现有幸儿那丫头在,将军柔和多了。”

  “没错没错,将军说那丫头是他的义妹,可带到军中,实在是……”第三营副将忍不住发难。“咱们知道将军的性子。明白他绝不可能胡来,但这消息要是传到外头,还怕不招谣成事?”

  “所以,谁都不准把这事儿说出去。”

  “那是自然,而且……”葛近平还想要说什么时,却见有传令兵从外头奔入,气喘吁吁地跪地举帖。

  “报!急书!”传令兵身上沾满了雪,像是裹了一层白糖。

  “谁的?”葛近平立即起身。

  “镇远侯府传来的急书,日夜赶程而至,务必送到将军手中。”

  众人面面相觑,倒是葛近平先接过手,打发了传令兵。“下去歇息。”

  “该不会是丫头出了什么事了吧?”第三营副将一开口,随即领到数记白眼。

  这种事大伙心知肚明,有必要说出口吗?无咎护送幸儿回去也不过十余日而已,如今急书传来,肯定没好事。

  这急书到底要不要交给将军?葛近平瞪著手中的信,想了下道:“我拿去给将军吧。”事情肯定要紧,绝对不能再拖延。

  “可是,目前正是战情紧急之时,若是让将军知道了而分心,丢官事小,丢命事大啊。”

  “但若是不上报,他日出了遗憾,咱们十颗脑袋也不够赔。”葛近平忧心道。据他所知,将军方才一回城便上幸儿那日所待的厢房,可见她在他的心里占有多大的份量。

  要是那丫头有了个什么样的意外,结果他知情不报……天,他死是事小,让将军碎心,他是万死难辞其咎。

  “那倒是。”第一营副将沉吟了下。“咱们一道去吧。”

  不管如何,也好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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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欢坐在早就空无一人的床上,轻触著床面,黑眸微淌苦涩柔情。

  还好,早早要无咎将幸儿送回京师,至少让她免去承受一场风霜。算算时日,她应该在府里养息得不错才对。

  在府里,她能受到更妥善的照顾,他可以安心了。

  接下来……黑眸凝起,看向窗外。

  边境楼,楼高,视野极佳,他的眼力可以远眺到几十里外,将打退到边城外二十里的瓦刺大军一览无遗。

  依那营帐的数目估算,至少还有十几万雄兵。

  无咎不在他身旁,他不能再如以往那般有恃无恐,得要步步为营才可,伹若要如此,就怕年前是回不了家了。

  敛下长睫深思著,却突地听到外头有凌乱的脚步声。

  “将军!”葛近平在门外喊著。

  “有事?”语调是慵懒偏邪的,微带恼意,像是不悦有人打扰了他的静思。

  “侯爷府有急书。”

  宇文欢眉头蹙起。“进来!”

  “是。”葛近平推门而入,四营的副将跟著随后踏进。

  眯起黑眸注视著葛近平手上的书信,上头龙飞凤舞的字体不难分辨出是无咎的笔迹。

  无咎写来的信……幸儿出事了?!

  “守德。”宇文欢突道。

  “末将在。”第三营副将踏前一步。

  “巡之。”又唤。

  “末将在。”第二营的副将也往前一步。

  “抓紧我。”语气轻淡得像在谈论风雪何时会停。

  “嗄?”两人面面相觑。

  “敢不从?!”牙微咬,肃杀之气迸现。

  两位副将虽不解,但也只能乖乖依从,一人抓著一臂,紧紧牢缚。

  “近平,念信。”垂下长睫,宇文欢神色好似正等著斩令的罪犯。

  “我?”瞧眼前吊诡的阵仗,他真不知道这信到底是该念不该念。

  “近平!”低沉嗓音恍若蛰雷般爆开。

  “是!”葛近乎吓得三两下拆开信,取出。“病危!”念完之后,他又觉得疑惑地重复一次。“病危……”

  还在咀嚼其意,便听见有人倒抽口气,还有人咬牙闷哼著,抬眼看去,他吓得连手上的信也掉了。

  “将……将军!”声音飙尖,他难以置信自己向来崇敬如天神的将军,竟一边一手扛起两位副将!“将军,冷静啊!冷静!”

  他总算明白将军为何要两位副将抓紧他了!两位副将身高七尺,两人加起来三百多斤,他竟能以坐姿将两人扛起,而且、而且……是他眼花了吗?将军的脸有点变了,好像有点吓人,有点可怕,但、但依旧无损他对他的景仰啊。

  “将军!阵前逃脱是唯一死罪啊!”第一营副将急忙冲上前,抓着失控的上级不放。

  “是啊!而且还会累及九族,就连幸儿丫头也无法幸免的。”第四营副将也斗胆抓著他。

  若是幸儿死了、若是幸儿死了,他还管其他人如何?!宇文欢在心里恨恨地想著。她正值花样,该是最美最活泼时,老天怎忍心要她走?她一生坎坷,从小病体缠身,爹不要娘不疼,是他在狼群环伺下救出她的!

  他细心呵护,教养著娇柔的她,如今她的身子骨好不容易有些好转,怎能就此死去?有他在,谁敢动她!

  就算是死,也该是死在他的怀里,绝不该是孤死!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就不让无咎送她回府,让她待在身边,饶是拘魂鬼差也得要绕道而去!只要有他在,幸儿绝对有救!

  他要回去,他要回去!

  谁也不能拦著他!

  “将军!你要冷静,你一走,祸及九族,就连你的亲弟也要跟著遭殃,宇文一氏就要断绝,就连咱们兄弟也都得一起赔上这条命!”葛近平双膝落地,直抓著他的大腿。“将军,你要咱们抓著你,不就是因为你不愿抛下咱们吗?将军三思啊!幸儿只是病危,若你真私逃回府,她就再无生天了!”

  宇文欢蓦地顿住,黑眸聚不了焦,凄离地看向窗外,那千里之外的家。

  是呀,早料想过可能会有这一天,所以才要他们抓著他,别让他溃散了心神,后悔行事。

  他必须冷静!浓眉紧攒,他咬紧一口白牙。

  还有庆儿……他答应过娘要保护庆儿,要让宇文家开枝散叶,他答应袍泽年前返乡,可他也答应了幸儿,要陪著她的……

  承诺太沉重,重得快要压垮他的神志。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求以一身荣华换取幸儿,这也算苛求?

  但他不能无视弟兄们的性命,更不能让庆儿为他而死。

  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有没有?!

  沉痛地闭上眼,他缓缓释去身上的气力,四名副将和葛近平五人十目直瞅著他妖邪的神色,无人敢动,更遑论大声喘息。

  大伙静著,等待他最后的命令。

  外头细雪堆叠,众人终于屏息等到了他的开口——

  “下去,你们想压死我?”声音粗哑。

  五人对视一眼,确定将军巳恢复冷静,才一一闪开,有的堵房门,有的堵在窗口,就怕他耍阴的,想趁乱落跑。

  “庞勤。”他沉声道。

  “末将在。”第一营副将立即上前。

  “传令下去,今夜突袭,由你坐镇指挥调度。”

  “将军呢?”

  “我?”他掀唇,似笑非笑。“我要直捣敌将军心,若是未归,就当我是死了,要不就说我伤著了,在府里静养。”

  说到底,还是想要趁乱回京?“可是,这不等同阵前脱逃?”

  “不,没有阵前脱逃,今晚,我要彻底解决。”没时间再耗下去了,今晚,他一定要回去。

  哪怕他发了狂,忘了自己是谁,他也要回到幸儿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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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无月,满地银雪犹若月华倾泄海面,二十里外的烛火就如海面渔火闪烁。

  边境楼上。

  “记住,抓得胜机就不要回头,彻底斩草除根。”宇文欢一身像是要融入夜色般的墨黑劲衣。

  “末将谨遵指示。”庞勤诚惶诚恐地接受,抬眼又道:“但将军……至少让我为您备匹马吧。”

  “不用。”

  “可是……”

  “记住,即刻派兵慢行十里,见火势,立上。”

  “是!”

  “记得班师回朝,面见圣上时,该如何应对?”他沉声问著。

  “末将会说,此役大破瓦剌,将军负伤,先行回府养伤。”庞勤记得一清二楚,但他万分怀疑,到底要如何大破瓦剌那近二十万的雄兵?

  “一切就拜托你了。”那声音,轻淡如风。

  “不不不,怎能说是拜托?既是将军吩咐,定是谨记在心。”他拱拳,再抬眼——“将军?”人呢?

  走近城墙朝下一望,只瞥见一抹极黑身形如鬼魅般窜走,他蓦地一震,大手抖了两下,而后紧握住腰间佩剑,刚毅方正的脸上浮现正气,喝令道:“众兵听令,开城门,一营、二营、三营成半山阵慢行十里!”

  “得令!”众兵士喝声,足令城墙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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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欢在无月的夜色中迅捷似电,如眨眼流星,似鬼若魅,足不停留。

  七岁那年,他被丢于后山,而后被娘给捡了回来,没多久娘便病重,临死前,要他承诺保住侯府,保住宇文一脉,他应允了。

  为了庆儿,他任随皇上老头差使,要他当先锋,他便杀个漂亮,要他当统帅,他也一马当先地杀入敌阵。

  其实,心里是有点怨的,他曾经恨过庆儿,为何同父同母的两兄弟,命运竟是如此不同,暗地里恨他如同常人,却又羡他如平凡人。上前线,是有几分蓄意要战死沙场,岂料他这特异身子,让他怎么也死不了。

  众人皆以为他身手了得,但事实上,他只不过是有副不死的躯体。

  无咎说,他想死,得等到寿终正寝。

  此等乏味、为人生存的日子,该要如何拖过漫漫长日?

  然,上天垂怜,让他遇见了幸儿,他从没想过那小丫头竟会在他的心里占了那么大的部份。

  二十里路,费不了他半刻钟。

  他飞身而过,守营火的小兵立即身首异处,轻泛杀人诡光的长刀随即又敛于夜里,像是无人踏及。

  那丫头怕死,从小世故得吓人,但他是心疼她的,瞧见她,就像是看见了自己,那样无助的自己。

  曾几何时,这份同情竟生变,不知不觉由怜生了爱。

  他的心思被那丫头占得满满的,一声声的欢哥哥喊得他心都软了,都疼了。

  收敛心思,他足不点地地来到弹药营。

  火,在阒魅的夜里燃起,他右手持长剑,左手握拳凝气,喝了一声,将气力化为掌劲震向火源,瞬间巨大红火覆营,在他闪身跃起之际,发出轰然巨响,火舌如蕈状炸开,天摇地动,哀鸿遍野。

  他目光妖诡,心是无慈无悲的恶鬼化成。

  手握著长剑,如入无人之境,朝大将军营而去,见人即砍,成双成对地砍,解肢破体断首,他恍若是堕入了恶鬼道。

  哀叫声、逃窜声、震天价响的爆炸声,全是冷寒雪夜中恶鬼谱的地狱曲。

  他可以为了保护宇文氏而化身为鬼,也可以为了幸儿而化身为菩萨。

  只要是幸儿想要他做的,他都会去做,但幸儿可知……众人皆是菩萨,他却不见得是人啊!不是人,何能成菩萨?

  长剑在暗夜中画成一个平面半圆,左掌助气击去,剑劲四飞,中者皆身首异处。

  幸儿不知他劣根性极重,所以在娘去世后,爹曾试图砍杀他,却见他无恙,于是最后怒极、惊极、惧极而亡。

  他的劣根,即使到现在依旧是深植的,总是得靠无咎的血控制,现在因为有幸儿,他才勉强自己去控制,就怕哪天杀红了眼,杀得连理性都没了,连她也不放过,所以他控制自己的脾气,不让惊惧愤怒上身,否则发狂时,他谁也认不了。

  这样杀人如麻的他,满手是洗不褪的血腥,接近她会不会损及她的福寿?

  一发怔,背后立即吃上一刀,他头也不回,左手抓去,粉碎了来者的性命后嫌脏地甩了甩手,黑眸迸露青光,俊美玉面有些狰狞妖邪,薄美的唇微裂,形似山鬼又似野魅。

  血在流,他也不管,疾步如飞,掠过之处皆无人息。

  今晚,他要杀个彻底,胆敢挡在幸儿面前的碍眼之物,他要全部移除!

  爹骇惧至死的能力,看在她眼里竟是神力加身……既是神力,他就要彻底运用,用这神力替他摆平困难,让他可以全身而退,让他可以回到幸儿的身边……

  耳边呼啸声传来,他身形微移,掌翻旋风,冷箭立即覆手射回,精准射穿弓箭手的胸口,连人带箭飞退数尺地穿刺在树上。

  他头也不回地朝前直奔。

  “鬼啊!”

  宇文欢蓦地停步,眼角余光瞥见有抹吓得屁滚尿流的人影,他意识有些模糊,但依稀认得出是瓦刺的大将。

  扯唇一笑,似乎笑得极为愉悦,然看在那人眼里,却犹若恶鬼诡笑,吓得几乎破胆。

  “我是鬼?”嗓音粗哑透著难言的兴奋,火焰映染著白皙近乎透明的俊脸是狰狞而诡谲的。

  “你不是鬼,是什么?!”瓦刺大将军惨声吼著。

  大军因他一人而近半歼灭,他不是鬼,是什么?!

  “鬼?”神志略微涣散地低喃著,脚步转移像是要离开,长剑却突地脱手飞去,正中瓦刺大将军的胸口,连哀嚎也来不及便见阎王去了。

  他是鬼啊?有些失神地远跃离开,飞至树梢,远眺千里之外,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双手上。

  幸儿,会怕他吗?他是鬼……不、不,他不是,他是人,是人……遥望远方,眼底一片模糊,冲刷著他脸上的血迹斑斑。

  他想回去,好想回去,可是……他可以回去了吗?

  幸儿啊,他的幸儿……

  一刻钟后,庞勤率领的劲军攻入瓦刺大营,派出分队追剿散去的残兵,却发现火势狂劲,成堆如山的尸首及散落的尸块遍布,浓郁的血腥味几欲令人作呕。

  他与其他副将上前探看,发现满地是残骸,无一是全尸,死法奇异且连绵近里,葛近平看了一眼,随即领了自己的劲旅入内搜查。

  不一会儿,有兵前来传令,其他副将立即跟进。

  敌营位置中心的大将营前有一死尸,正是瓦剌大将军,死前好似瞧见惊恐画面一般,就连毛根都竖起,而胸口正中一剑,剑几乎完全没入胸口,穿透他和后头的营帐。

  “……那是将军的剑。”葛近平过了好久才能发出声响。

  庞勤上前要抽剑,却怎么也抽不出,心底更是惊惧,疑惑统帅究竟是何等神力,竟能将剑穿得如此的透。

  众人噤若寒蝉。良久,葛近平粗声启口。“他是咱们的将军,咱们立时立誓,今儿个所见所闻绝不外传,击掌起誓!”

  四大副将抬眼,眸底有抹坚定,各自击了掌,准备回营商议,接下来该如何力保已离营的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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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蒙亮,侯爷府莲心阁前,一群奴仆专心致志地诵著经典,杂乱无章却又自成一股气场,在莲心阁里来回萦绕。

  房前,无咎抓了把椅子贴墙闭目养神,在他面前,刺耳的锁链声来回拉扯,半透明的拘魂鬼差来回走著,嘴里喃著无人能懂的话语,恍若不得其门而入。

  无咎长睫微掀,鬼差立即再退半步。

  他实在不该再插手轮回,但是要他眼睁睁看著幸儿就此香消玉殒,他也实在做不到。他能做的,只是替宇文欢守著幸儿,剩下的必须交给宇文欢。

  蓦地,锁链声远离。

  倏然张眼,果真瞧见一抹身影跃过拱门而来,来到他身侧,朝鬼差怒咆了声“滚开”,鬼差随即远飏失形。

  而后,那人随即要推门进房,无咎快一步抓住他。

  “爵爷!”

  宇文欢震了下,失神的双眼缓缓凝出焦距,粗嗄喃著。“无咎……”他回来了,半模糊半清醒地回来了?

  “你就这样回来了?”他瞪著他。

  边境楼和侯爷府相差千里,他一夜奔回?距他发出急书至今不过七日,现下便瞧见他:;这个傻子。

  “幸儿呢?”什么样子?他不管,他只想见幸儿。

  “她在里头。”见他又欲推门,无咎再将他拉回。“你这样子进去见她,是想要把她活活吓死吗?”

  不只是眸色淡青,就连脸色也是黑青一片,眼暴嘴裂、披头散发,发尾甚至被血液沾黏成束,黑衣沾染著令人想吐的浓厚血腥味。

  “她不怕的!我这面貌她不是没见过。”他恼声低咆,眸底闪过森冷妖邪,不等他再开口,随即推门而入。

  守在幸儿炕床下的奴婢蓦然清醒,一阵风噙著腥臭逼近,还没来得及开口斥退,却已经被眼前的画面给吓傻了眼。

  “良儿,退下。”无咎低声吩咐。“不准任何人进入,不准让人知道爵爷已回府。”

  向来面无表情的良儿,还是很面无表情地点头,慢慢移开有点僵直的眼,缓缓挪动有点软的双脚,慢吞吞地走到房外,滑坐在门前。

  而屋内——

  “幸儿……”散乱的黑发掩去宇文欢似鬼般的骇人面容,他有些骇惧地轻轻靠近炕床,想再向前一点,又怕她会被吓著,最后只能站在床畔一步外,看着床上人儿惨自的血色,几乎没有起伏的胸口,心狠狠地拧痛著。

  不过相隔几日,他的心怎会思念得如此地痛?

  “放心,鬼差走了。”无咎淡声开口,将他拉后一步。“倒是你,什么鬼样子,这模样在路上走动,还怕不吓著人?”简直像是入魔了!

  所幸良儿是幸儿最贴己的丫鬟,否则难保他的鬼身会流言成灾。

  “我管不了那么多。”粗嗄的嗓音模糊难辨,慑人青光直瞅著他,目光流淌著不稳定的狂乱,带著欲杀后快的悍戾,好似只要谁敢挡著便杀了谁。

  床上的人似乎被那声音扰醒,眼睫微颤了下。

  “过来!”无咎硬将他扯到一旁,扳开他的口,另一手拔掉烛,以指扎上烛台针,血珠如红豆般大小缓缓泌出,立即一滴滴地滴入他的口中。

  以极缓的速度,青光转墨,就连暴突的眼和微裂的唇都在幻化中,慢慢地变回原本的俊美。

  目光中浮动的妖邪尽失,涣乱的脑袋趋近清醒。

  无咎收回指,两指轻抹,血褪去的瞬间,就连伤口也不见了,指肤完美如昔。

  “好点了吗?”他问。

  宇文欢调开视线,像是对一夜里发生的事有些浑沌。“我在府里?”气息仍然浮乱难休。

  “是。”

  “我总算回来了?”声音是粗哑带喜的。

  “嗯。”无咎狭长美目不移,直挺挺地注视著他。“军中要务呢?”

  “……瓦刺已经溃不成军了。”脑袋开始清醒之后,身体开始沉重,仿彿耗尽了他数日的体力,连要撑住自己都觉得无力。

  “你做的?”

  “要不呢?”他哼笑应对。“不先除那大患,我阵前私逃可是会罪连九族的。”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辞官,我要带幸儿下杭州寻找神机。”他浓眉紧蹙,感觉体力像是瞬间被抽走,光是说话就要费尽他的气力。“幸儿呢?”

  “她缓住了,我说过,只要有你在,哪怕是鬼差也拘不了她的魂。”拘不了魂,自然是死不了。

  “我方才回来,隐约瞧见你守在房门,鬼差不敢踏入。”仿佛还听见连绵不断的声响……他将目光移到床上,近乎痴迷地看著那张呼息渐匀,神色渐润的粉颜。

  “我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见他要走向床,无咎立即将他抓回。“你先去沐浴清洗,要不你一身血腥罪业会累及幸儿。”

  闻言,他停下脚步,黑眸近乎无神地看向无咎。“等我清醒再洗吧,我累了。”话落,颀长身形立即落下。

  “爵爷?难不成你要我帮你洗吗?”无咎摇了他两下,毫无反应,不由无奈叹道:“偏院离这儿有点距离的呢。”

  嘴里是埋怨的,但他毫不费力地将人打横抱起,以脚踢开门,走到外头,瞥了眼还软倒在地的良儿。

  “进去守著小姐。”

  “……我站不起来。”良儿依旧面无表情。

  他瞪著她。“你以为我还有第三只手吗?”

  “……要不,踢我一下也成。”还是面无表情。

  “……忍著点。”踹~~

  “谢……爷。”被一路踹到床前的良儿,还不忘朝门的方向跪谢。

  摇了摇头,无咎抱著自家主子经过回廊,走进莲心阁偏院的厢房,将人搁置在干净的床褥之间。

  看了双眼紧闭,脸上依旧微青沾血的宇文欢一眼,他单袍微拂,床上男人脸上的血迹瞬间消失,就连身上的黑色劲衣也换成了一套蓝纹单衣,浓重的血腥味消失不见。

  “没法子替你洗澡,换你一身素净,倒也不难。”低声自喃,他覆手卷袍。“这些罪愆,我担了,绝不影响你的来世作为。你好好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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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识朦胧,总觉得她的意识百转千回,得要费尽她所有气力,才有法子张开眼。

  隐约之间,她听见轻微对谈的声音——

  “大哥,你要辞官,绝非易事。”宇文庆难得地在叹气。

  “哼,我若要辞,谁也拦不住。”

  久违的哼声,让她心底一片软暖,热气烘上了眼。

  “大哥,就算你在边关得知有个再世华佗叫神机的,也犯不著为了找他而辞官啊。”又叹气了。“幸儿的病是麻烦了点,但在京师里马御医照顾得也还不错,又何必千辛万苦去找神医呢?”

  “只能治标无法治本,再拖下去,幸儿的骨本会整个瘫坏。”宇文欢坐在房外的低栏上,黑眸紧锁著房门,确定无鬼差逼近。

  “就算如此,也没必要辞官啊。”大哥是他的天,是他视为学习的对象,要是大哥辞官下江南,往后再也不回来了呢?

  “这个官不辞,迟早会出问题。”伴君如伴虎,再加上公主……所有烦事,他能避则避。“庆儿,边境楼可有捎来消息?”

  “有,昨晚急书到,庞副将说近日将回朝,请大哥准备……准备什么?”宇文庆从怀里掏出信,百思不得其解。“大哥,捷报在三天前就传回,上头说是大哥单枪匹马,夜袭兵营,杀出血路,但也因此身负重伤……大哥,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十多天前,他得知大哥深夜归府,于是到莲心阁一探,却发觉大哥睡得极沉,这一睡,竟睡了三天三夜,害他担心得不知道该先替大哥办丧,还是替幸儿送丧,最后还是无咎斥他大惊小怪,要他冷静以待的。

  所幸,大哥只睡了三天三夜,让他松了好大一口气。

  有时想想,发现无咎比他还要了解大哥……唉,那是自然了,无咎跟在大哥身边近二十年,当然是比他了解得多。

  宇文欢接过信,没理他一脸失神,瞥了信两眼,垂目盘算。

  已过了十多天,急书昨晚到,算了算,回朝之日约是在这几日吧。

  那么,他也合该准备了。

  “大哥,究竟是要准备什么?你好歹跟我说一声,让我替你准备吧。”不要把他丢到一旁,好像不同挂的。“你分明就没受伤,为何捷报上传你负重伤?”

  “上头不这么说,我要如何回府?”他哼了声。“阵前私逃是唯一死罪,你不知道吗?我要顾及幸儿也得顾及你。”

  “我?”原来在大哥的心中,他也占了一席之地?“大哥,你总算是把我当成你的亲弟了。”他脱口道,清俊眸子月华闪闪。

  “你是傻啦?我不就你一个亲弟?”

  “大哥~~不管你要做什么,想怎么做,我都全力支持你,但是,你一定要提前告诉我,不要将我蒙在鼓里啊。”

  “你放心吧,我答应娘的,绝对要力保你。”

  宇文庆闻言一顿。“是因为娘死前这么要求你的?”

  眉头微挑,他笑得戏谑。“你说呢?”耳边听见院落外不绝于耳的诵经声,他个解的问:“庆儿,到底是谁在念经?”

  打他回府至今,日日夜夜可听可闻。

  “还不就是府里的丫鬟下人来著。”提到这儿,宇文庆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力,“幸儿回府没多久,时而陷入昏迷,下人们担忧极了,无咎便要他们诵经,日日夜夜地念著,替幸儿积德,替她延年益寿。”

  “是吗?”这丫头到底是怎么收服这些下人们的心的?

  “放心吧,丫头现在好多了,可见这经文念得果真有效。”宇文庆虽不信神佛,但只要是对幸儿好的,他都力挺。“对了,大哥,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那问题。”

  别以为他不知道大哥故意转移话题,其实他挺聪明的,只是在大哥眼前很难展露。

  远处瞧见良儿端来方煎好的药汁,宇文欢立即起身接过手,踏进幸儿房里。

  “大哥,你说啊。”宇文庆也跟著跳进房。

  “闭嘴,你想要扰醒幸儿吗?”

  “……欢哥哥,我已经醒了。”已经偷听他们兄弟对话许久的幸儿眨了眨眼,尽管有些虚弱,却还是伸出了双手。

  宇文欢立即将她温柔搂起。纳入自己怀里。

  嗯~~这暖暖的味道,就对了。她抬眼对上他,瞅著他唇角微掀的笑意,也跟著漾出甜美的笑,然而,当目光落在那厚薄适中又好看的唇上时,蓦地发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烧得她心口都热了。

  镇定、镇定,没什么大不了的,羞什么羞?

  “庆儿的大嗓门把你扰醒的?”宇文欢发觉她颊面染酡,长指轻抚过。

  “大哥!”宇文庆忍不住抗议。“幸儿,你替我评评理,大哥啊……”

  “闭嘴。”懒声淡淡地打住他。

  宇文庆扁起嘴,幸儿见状,不由得噗哧笑出声,笑得嫩颊生晕。

  “庆哥哥,你怎么还不懂啊!”她笑得气喘吁吁,感觉欢哥哥的宽厚大掌在自个儿背上轻拍著,才又缓声道:“你瞧见欢哥哥是怎么对待一些达官显要的?”

  “我知道啊。”闷~~

  “你曾瞧过欢哥哥恶意逗弄过谁吗?”

  “……没。”欸,幸儿丫头是想告诉他什么?

  “那你就知道欢哥哥对于一些逢迎拍马的人是视而不见的,对想攀亲附贵的人是视若无睹的,对救了我好多年的马御医也不过是点头示意……”

  “对公主则是冷酷无情!”宇文庆很自然地接了下文。

  他明白了!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大哥只会欺负在意之人,换言之,大哥疼他入骨啊!他高兴得快要手舞足蹈,却没发现身旁射出一道冷光。

  “公主?”幸儿不解地蹙眉。

  “就是……”

  “闭嘴!”

  话未出口就被截断,宇文庆这才发现大哥的脸臭到要杀人泄恨的地步,他思绪极快,立即转了个弯,说:“不就是公主那一派的拥护人马?幸儿,你知道的,有不少大官看大哥挺不顺眼。”

  眨眨眼,幸儿有点迟缓地“喔”了一声,水眸轻轻地飘到身边人身上。庆哥哥说起来像一回事,但欢哥哥的表情可不是那么一回事呢。

  这些日子,她的意识飘游得乱了时间感,搞不清楚欢哥哥究竟是何时自边关回府,究竟又已过了几日,但方才听他们的对话……她猜,有些事,欢哥哥是不想让她知道的。

  既不想说,她也就不问了。

  “幸儿,喝药了。”宇文欢暖声哄著。

  “好苦呢。”小脸皱了起来。

  “良药苦口。”

  “我知道。”所以她一向认命,只是吃这药,真的是吃怕了。

  她发誓,下辈子绝不再吃药,求老天给她一副健康的身子。

  皱著五官喝下了药,忍住欲呕的冲动,她赖在宇文欢的怀里不动。

  “再睡一会吧,若你的身子较好些,我带你游江南可好?”轻柔嗓音恍若是珠玉落毯般裹上磁性。

  “游江南?”水眸突亮,小手揪著他的衣襟。“真的吗?无咎哥哥以前曾告诉我,江南有好多溪河,可以乘舟过湖,而且还有很多寺庙。”

  “寺庙?”他微挑起眉,顺著她的话意说:“是啊,你若是想参佛,我就带你游佛地小西天,那儿寺庙众多,灵隐、韬光、三天竺……还有那儿的胜景也颇多,幸儿,你想去吗?”

  “想想想!”她点头如捣蒜。“欢哥哥,说好的,你一定要带我去。”

  “那你得要赶紧把身子养好啊。”

  “好!”她一口答应,笑得眉儿弯弯眼弯弯。

  “当然好,我也想去呢。”宇文庆可闷透了。

  “庆哥哥一道去啊。”

  “不成,庆儿得留下。”宇文欢话一出口,宇文庆便绝望地低下头。“你乖乖喝药,乖乖睡觉,最迟,十日后,带你下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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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深沉。

  宇文欢的房门被人推开,无咎无声走入,里头不著烛火,伸手不见五指,他却能精准地走到主子的身旁。

  “你确定要这么做?”无咎声清冷,夜里听来犹如风声掠过。

  “我要永绝后患。”宇文欢的声音轻轻的,却透著绝不让步的霸气。

  他要顾及的人事物太多,相对的,也必须有所取舍。

  有失,才有得,能得,怕是失去所有,他也不后悔。

  一眼,换来侯爷府的平和万世,换来幸儿的身强体健……别说一眼,他两眼都能奉上。

  “无咎,这事儿只有你能办。”

  “我吗?”那声音听来像是苦笑。“我跟在你的身旁,可不是为了要伤你的。”

  “我知道,但我伤不了自己,必须请你动手。”他的身体特异,不管是受到多大的伤,最迟在几个时辰内定会复原如初。

  不知为何,他就是笃定地认为,唯有无咎能够伤得了他。两人相处近二十年,许多事尽在不言中,彼此心知肚明而不点破,但在他心里,他是把无咎当兄长看待的,尽管这近二十年来,无咎脚下无影,且身形未曾变过,依旧如当年初见他时的俊秀,没有半点老态,他也不觉有惧。

  也不知道是怎么著,这事儿在府里似乎无人看破,就唯有他看出了这点悬疑,那是一种同类呼引的感觉。

  “你要我如何舍得?”无咎走到他的面前,向来带笑的狭长美目竟透著不舍。

  “有舍才有得。”他勾唇笑著,像是日夜期盼这一日到来,保他未来再无恶魇相逼。

  “你看似无情,实则多情,我怎会到今日才看透你?”他原是多情人,怎可能此世薄情?原以为他这世该要寡情薄义地过一生,岂料啊……自己还是成不了气候,算不出结果。

  “我本无情,若不是幸儿,我岂会知道这情是何番滋味?”喃著,唇角竟漾着连他也没发觉的柔情。“无咎,动手吧,如此一来,明日早朝我才能有说词啊。”

  叹了口气,美目直锁著他,无咎两指掐揉,蓦地弹出火花。

  屋内,无声。

  夜,依旧静寂。
 

回复:[言情]绿光 ——《三世娇妻 》 前世今生 已完结

第三章


  殿上。

  该是封爵赏地的欢喜时刻,然而此时却噤若寒蝉,龙座上的皇上眯起了精戾眸子,瞬也不瞬地瞪著跪在丹墀下的宇文欢。

  约莫一刻钟前,边关大军班师回朝面见,他正龙心大悦,准备在宇文欢屡建奇功之下送他一份大礼,顺便把公主下嫁,岂料他都还没开口加封,他便抢词说要辞官。

  因为,他瞎了一只眼,不能再任武官一职。

  瞎?就不信真是瞎了!

  “宇文欢,抬起头来。”过了半晌,皇上松开咬到发酸的牙,开口了。

  他抬眼,黑色皮制眼罩遮住左眼,两边细绳在脑后系上。

  “来人,拉下眼罩。”

  宇文欢倒也不反抗,任著皇上身旁的太监上前拉掉眼罩,眼罩一落,那向来妖邪夺目的眸竟是一片血肉模糊,殿上立时发出阵阵抽气声。

  皇上见状,再喊,“宣马御医!”

  言下之意,就算真是瞎了,也得要御医在场作证就是了。

  一会儿,马御医从太医馆急忙赶来,遵命查看宇文欢的伤势后,摇头重叹口气,回身道:“皇上,这眼是被穿火箭所伤,箭头有火有毒。能让毒性不蔓延,保住镇远侯的性命已属不易,这一只眼……怕是难见天日了。”

  “真是如此?!”皇上扼腕得要死,却也松了口气。

  宇文欢手上掌军令,兵权集身,麾下将领莫不对他佩服再三,就怕他日他心生造反之意,会将皇宫当瓦刺大营一样铲平!所以他想将公主下嫁,以联姻笼络其心。

  如今释了他兵权,之于自己,不必再烦忧有头猛狮时时虎视眈眈,但失去这战无不胜的大将,他也难舍啊。

  “请皇上准许。”系回眼罩,宇文欢拱拳请托。

  “就算你真瞎了只限,不任官职,可也是侯爷,公主……”

  “皇上,臣欲辞官,侯爷之位可世袭胞弟,且臣在边关时,曾听一名边关大夫提起,江南杭州有个神医叫神机,其医术犹若华佗再世。臣想寻那神医医治臣的眼,也许还有那么一线生机,若迟了……”言下之意,就不必多说了。

  皇上闻言,攒眉沉思了半晌,最终,勉为其难地答允。“宇文欢听封!撤五军总都督兼镇远将军、镇远侯,世袭之位交与胞弟,然其功辉煌,改封护国公,赐府邸一座,黄金万两……”

  哗啦哗啦念了一大串。

  宇文欢闻言,眉头紧蹙,暗恼皇上竟还在打他的主意,替他预留后路……也罢,这趟下江南,他永不回头了。

  早就料想到皇上还有这一步棋,但只要他肯隐居山林,从此断绝音讯,还怕躲不过皇上?

  思及此,唇角不由微勾。

  这下子,他终于可以放下肩上重担和娘的承诺,带著幸儿远离京师,双宿双飞了……

  他的幸儿啊!想起她,他又是心怜又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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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更天,外头天色微亮,床上的男人又是一夜未眠。

  宇文欢倚在床柱上闭目养神,床内侧躺了个娇软人儿,两人十指交扣,同床同被而睡,无夫妻之名亦无夫妻之实。

  垂眼看著她睡得酣甜的模样,唇角淡淡掀起,然,他却无勇气再向前一步,想起临离开京师之前无咎说过的话,恼意立时浮现在眸——

  “带著。”无咎塞了样东西在他手里。

  天色昏亮,寒风冻骨,京师热闹街衢此时却是萧索,蓄意挑这个时候出发,是想要避开闲杂人等,包括皇上的眼线,所以早早便要庆儿护送幸儿去渡口。

  下江南的阵容看似盛大,但实际上随行的皆是一些卖契终止,准备返乡的下人。

  “什么东西?”他看了眼,身形一震,眸中闪过数种复杂的情绪。“你给我这个做什么?”喉头像是被扣住,声音粗哑得很。

  “还问?”狭长美目很暧昧地眨了两下。“喏,算是临行前哥哥送你的好东西,你就收下吧。”

  “你……混帐!”他难得话不成句,脸色转为暴红,神色飘忽。“谁要带这种东西?你脑袋里头到底是在想什么?!”

  淫书!居然塞淫书给他!而且还是袖珍版,图文并茂的淫书!

  “欸?我在想什么你不知道吗?”无咎一脸无辜,走近他,拍了拍他说:“哥哥我担心你啊,你这小子对男女情事一知半解,我好担心届时临阵败退下来,会伤了你的自信心。”

  “你又知道我一知半解了?!”吼了声,查觉周遭的下人目光疑惑,他忙压低嗓音,“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书,你自个儿看!”

  “唉,我打你七岁就守在你身边,你干过什么事我会不知道?”无咎摇摇头,又把书塞回给他。“幸丫头的身子不好,要是连你都不上手,洞房花烛夜会很累的,收下吧。”

  “她那破烂身子怎么洞房啊!”声音一开,下人的视线又丢来,他又气又恼又窘。“你给我收、回、去!”

  就算他不谙此事,也还不至于无知到必须借助淫书的地步!

  “她的身子总会转好,届时你等在江南落地生根,可找不到这么棒的珍本喽。”无咎一脸可惜,啧了数声。“况且,江南之行你俩必定要同房,慎防鬼差找上门,而你……可要辛苦了。”

  “不劳你费心。”他哼了声,欲驾马离去。

  “路上小心,若有什么麻烦事,喊我一声便是,哪怕是千里之外,我也会为你飞去。”美目盈亮温润。

  宇文欢瞅了他一眼。“我走了。”谁都知道无咎是他的贴侍,让他留在府里,才不会被皇上的爪牙发现他极有可能不再回京师。

  这一路下江南,其中最最艰辛的事果真被无咎那混帐给料中了。

  投宿客栈,两人必是同房,省得他顾不及她,然而两人共宿一房,对他而言,真是莫大的苦难。

  她檀发如瀑般滑落香腮,衬得那张小脸更加引人心怜,仔细瞧她五官,眉儿弯弯,菱唇弯弯,是张天生带笑的脸,小鼻挺直,却不若他如刀形那般立体,谈不上是美人胚子,但是只要她一笑,整个空间的氛围都会在瞬间改变,那无垢出尘的笑,让人感到舒服且心生向往。

  视线再往下,瞥见她微启的襟口,他立即转开眼,连带扯动了右手。右手教她给扣得死紧,约莫一个时辰前,还是摆在她胸口上的,简直是快要把他给搞疯了!可这丫头睡得舒服,压根不知道他挣扎得有多痛苦。

  瞪著,却见那浓密的卷翘长睫颤了两下后微微掀开,姿态之美,就像是一朵正轻缓绽放的雅莲,乍醒的水眸傻呼呼的。但一瞧见他。立即勾唇笑得又甜又羞涩,娇软嚷了声,“欢哥哥。”

  天,他是被折磨至死也甘心了。

  “欢哥哥?疼吗?疼得无法入睡吗?”她微趄身,伸手轻抚他戴著眼罩的眼,檀发滑落她只著单衣的单薄身躯,宇文欢震了下,目光立即调开,供她取暖的大手也一并退出她软似无骨的小手。

  “快点起身吧,已经到杭州了。”他走到窗外,微推开窗,让窗外冷风灌进他装满邪思的脑袋,却又怕冷著她,赶紧关上说:“我去要小二准备早饭,你赶紧起身打点。”

  “喔。”她呐呐回答,视线落在一晚被烘得极暖的小手,唇角笑意微涩。

  欢哥哥的眼无端端地伤著了,她没瞧见伤口,但听庆哥哥说,那只眼是救不回了。庆哥哥叹气叹得严重,一脸悲伤,而她追问无咎哥哥,却探不出口风。

  她知道他们都在瞒她,瞒她做什么呢?就算他们都不说,她也不难猜到细节,她心里很明白,一切都是为了她。

  大伙都以为她昏昏沉沉入睡,但她常常是半梦半醒,听见了一些,看见了一些,大抵也拼凑得出一些……心好痛啊,却不能让欢哥哥发现,欢哥哥喜欢她笑,那么,她就为他笑吧。

  这一路下江南,身边随行的下人一一返乡,最终只剩下她和欢哥哥,以为这会儿可是真自由了,可以无拘无束地和欢哥哥相处,岂料他却像是极厌恶与她独处似的。

  为什么呢?若真讨厌她,在边关时,为何要亲她?

  唉,若是无咎哥哥在的话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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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湖一镜天开,杭城楼宇林立,近挹翠浪,遥指青空。

  搭画舫游西湖,实在是人生一大享受,但若是挑错时节,可是非人的煎熬。

  幸儿抓紧身上的狐裘披风,弯弯水眸被迎面的风给刮得眯成一线,粉颊被湖上薄雾冻出了一层霜。

  “很冷吗?”宇文欢覆手轻挲著她快要冻坏的小手。

  “还好。”偷偷地、偷偷地把脸藏进他的怀里。

  宇文欢原想要拉开些许距离,但想别她冷得难受,又不舍将她拉开,反将她转身圈入怀里,以背挡住强劲风势。“再忍一下,就快到了。”

  “欢哥哥,咱们下回初夏时再来。”届时,湖面凉气肯定爽快。

  “你爱什么时候来,咱们就什么时候来。”他轻声答允。

  “真的?”水眸晶亮亮的。

  “嗯。”他略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喃,温热的气息烘暖了她的耳,烧烫著她略显冰冷僵硬的身子。

  宇文欢拉起她毛绒绒的银边狐毛帽,半掩她半冻的颜面,厚实大掌依旧包覆著她的,幸儿甚至可以感觉到背上递来他平实的心跳。

  过了半晌——“欢哥哥,你讨厌幸儿吗?”她脱口问。

  很明显的,身后男人僵住了,风呼啸而过,枯叶满天飞,画舫已靠岸。

  “爷儿,到了,上了渡口,可以同人雇辆马车,到了灵竺道往上走就是天竺香市,步行上山,别有一番风趣。”船夫朗声说著,目光倒是很谨慎地望著脚底那一块,死也不抬眼。

  方才不小心偷瞥了姑娘一下,就被这尊贵的俊爷儿瞪了一眼,那一眼看似平静,但不知为何却教他通体生寒,惧意陡生。

  “多谢。”宇文欢给了赏银,随即将幸儿打横抱起。

  “哇!”没预警地,教幸儿吓得低叫出口,双手赶紧攀紧他的颈项。“欢哥哥,好多人都在瞧呢!”

  渡口人多,一双双好奇的目光朝她身上丢来,还真是有点羞呢!

  “就由他们去看吧。”走上岸,他才缓缓放她落地。“走吧。”

  “嗯。”她乖巧地任他牵著,上了马车,手还是紧覆著。

  西湖,三面云山,有著幽宁的林泉、深邃的洞壑、崔巍的岩峰,还有不少让人津津乐道的神话,而入冬后的天竺山,薄雾萦回,难观其真实景致,却因山上佛寺众多而引人入胜。

  坐在马车里,隔著翻飞的纱帘睇向外头,远看峰峦嵯峨、古树参天,近看山骨玲珑、老藤攀岩,一派仙灵气象。

  “欢哥哥,咱们要上哪儿呢?”她雀跃极了,早就忘了先前在画舫上问他的事。

  “咱们由天竺香市上莲花峰,那儿有不少佛寺,去走走,可好?”看她喜孜孜的,笑意也跟著抹上唇角。

  在边关他曾私下再细问过那大夫,得知他的师父就在下天竺寺附近,只要到下天竺寺问人,肯定找得著。

  思肘著,唇角笑意更浓,恍若幸儿的康复之日已至。

  “好啊好啊!”她笑得如夜里的一输弯月,清绽月华。

  宇文欢看著,目光不自觉的柔,这柔情是他完全的付出和甘愿的相随,手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了。

  “欢哥哥?”感觉小手被握得发疼,她疑惑地回眼,却不经意瞧见他眸底的柔情,深藏的雀跃。“欢哥哥,你也很开心吗?开心是好事,但是你握得我的手好疼啊。”她笑吟吟地道,嘴里说疼,神情却探不出究竟。

  “是吗?”他赶紧松开手。

  “我说笑的。”他一松,她堂而皇之地反客为主,小手叠覆著他的,搁在她的腿上。

  这下宇文欢缩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瞪著她偶尔调皮的举措,感受小手的微温,化为暖泉滑流入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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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灵竺道,两人下了马车。

  茶楼酒馆旗帜招摇遮天,两旁临时摊贩林立,工艺品、土特产均云集于此。

  幸儿惊喜得又跳又叫,像是那年逛市集的十二岁娃。

  “欢哥哥,你瞧你瞧!”她抓著宇文欢向前疾走,纤指忙透了,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看得眼花撩乱。

  “姑娘,咱们这儿有胭脂簪珥、牙尺剪刀,只要姑娘家用得著的,全都有!”那头有人吆喝著。

  她好奇地凑上前瞧了一眼。

  “姑娘,眼前佛寺香火鼎盛,香客如云,我这摊子里经典木鱼、牙儿嬉具,无缺无不集,你瞧瞧啊!”对面又有人热情的喊。

  “这是什么?”她走到摊前,抓起一绺红线。

  “姑娘,你可真识货,那是红线,月下老人牵红线,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听过没?”小贩见她笑得甜美,跟著朗笑。“山上有座三生石,若是到那走一遭,再将这红线带回,与相爱之人将红线互系在两人小指上,两人可以情定三生呢。”

  “真的?”三生啊?真好。

  魂魄像是被这稀奇古怪的红线给勾走了,直到不自觉松脱的小手被交扣反拉,她才回过神。

  “欢哥哥……”脸有点臭唷。

  宇文欢眯起黑眸,恼极她放开他的手。既是她主动牵著,就该负起责任,怎能被这些玩意儿勾住心思后就抛他于不顾?

  在她眼里,这些玩意儿难道比他重要?!

  “我可以买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哼。”哼归哼,他还是掏出了几文钱给她。

  她喜孜孜地收下红线,回头看著他,发现他脸色奇臭无比。“欢哥哥,咱们先参佛,下山再逛,好吗?”她讨好地说。

  “哼。”

  “欢哥哥,咱们要往哪儿走啊?”这儿南来北往,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她得要大声吼,才不教声音被隐没。

  “哎呀~~”见他不理,她故意来个假摔跤,谁知脚下真是一滑,眼看著——没事、没事的,她的欢哥哥是天下无敌,会救她的。

  爱娇地环住他的颈项,让他将她抱起,就像那年逛市集般,让她坐在他的臂上,可以看得很远很高。

  只是……“欢哥哥,我今年十八了。”

  “然后呢?”

  “不小了。”好多人都在看。

  “是吗?我倒觉得你长了脑子却没长身子。”和十二岁那年相比,实在没长大太多,他想,许是她自幼病体所致,所以她看起来也比同年的姑娘还要稚气青涩多了,若说她已十八,没人会信的。

  “欢哥哥——”她扁嘴抗议。

  “哈哈哈!”见她扁嘴,又见圣地在望,他难得好心情地笑出声。

  幸儿傻眼地瞅著他,差点被那口闪亮白牙给闪瞎了眼。哇!原来欢哥哥开怀大笑时,是如此地俊朗英飒啊!

  好吧,看在这份上,她就让他欺著吧,若能让欢哥哥天天这么笑,该有多好。

  “干么这样看著我?”意识到她专注的目光,他咳了声,调开视线。

  “欢哥哥真是好看。”她脱口道。

  “我?哼。”他向来就不爱自个儿的脸。

  “我很喜欢呢。”她羞赧的自上俯视。“欢哥哥,这红线陪我系,好吗?”

  宇文欢一怔,唇角撇了撇,若有似无地“嗯”了声,没细听是听不见的。然而幸儿因垂下眼,视线方巧落在他的耳上,瞧见他薄泛红意的耳,唇角喜悦勾起。

  这样就够了,胜过千言万语,欢哥哥的心意,她懂了,也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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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天竺寺后山,巉岩磊落,怪石峥嵘,岩骨暴露,峰棱如削,再加上老树古藤盘根错节,犹如一座鬼斧神工造就的天界之景。

  不远处则是颇负盛名的三生石,然而此时此刻,宇文欢却无心思赏景。

  “云游四海?!”

  “是的。”下天竺寺的住持如是道。

  “可知他目前去向何处?”他急问。

  “不知道,神机说,他身如浮叶,随地而安。”

  宇文欢捏紧了拳头,却又不能作声。“可有说何时归来?”

  “也许不会再回。”

  颀长的身形震了下,感觉自己规画的未来被狠碎了一角,不完美得教人饮恨。

  为何如此地巧?若是他再早个几天,再早个几天,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挥别了住持,他缓步走到前院,香客络绎,几乎快要踩烂了下天竺寺的门槛,从侧门看去,里头的菩萨法相和蔼,有著我佛慈悲的祥态,但既是慈悲,为何却不将慈悲舍给他的幸儿?

  他的幸儿铺桥造路,开仓济贫,手段圆滑又不失慈悲,处处替人著想,为何老天却不为他的幸儿著想?!

  她身体的底子差,加上幼时毒伤心脉,尽管养息九年,却依旧养不壮她的身骨,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了奇迹,又怎忍心毁了这丝希望?

  他什么都不要,只求幸儿能够无恙,这也苛求了?

  寺庙内——

  幸儿跪在地,双手合十,闭眸潜心诵经,身旁有位僧侣走来。“小姑娘念的可是地藏经?”

  她抬眼望去,眉眼弯弯如抹皎亮新月。“是啊,啊……在佛寺里能念地藏经吗?”真糟,她背诵得最好的,就是这段地藏经了,日日夜夜念著,就盼能回向给欢哥哥,化去他的杀业。

  “自然是可以。”僧人气态如仙。“小姑娘不是天竺人氏?”

  “不是,是特地到这儿一游。听闻这里有著小西天的美名,早就盼望能够到此一开眼界。”

  “小姑娘是个极有佛缘之人。”僧人细长的眸像是能看透魂魄似的。

  幸儿直瞅著他,突问:“师父,能跟你请教个问题吗?”

  “直说无妨。”

  “这世上真有轮回吗?”

  “你信,则应,不信,则灭。”

  “那……就是有喽。”她信的!有点羞赧地搔搔脸,“我呀,满脑子古灵精怪,想著若有来生,好想再与一个人见面,好想不要忘记他,不知道能有什么法子真能让我不忘了他……”

  哎,在佛门圣地谈儿女私情,还真是羞啊。

  “当你这么想时,就不会忘了他了。”僧人微勾笑,貌不惊人,但却有双很有“佛味”的眼。

  “真的吗?”她有点半信半疑,思忖了下,拿起自个儿的小小包袱,从里头取出一样东西。“师父,这版画能寄在贵寺供佛吗?”

  她曾经听无咎哥哥说,把画像供在佛前,日夜诵经祝祷,可以化去不少杀业。

  “当然可以。”

  幸儿看了眼手中的版画,这是她一路南下闲散无聊刻的,刻的是欢哥哥的背影。正要将版画交给僧人时,却又突地想到一事,她打开双层版画,将头上扁簪取下搁入再阖上,双手奉上。

  “谢谢大师。”

  她不忘,绝对不忘!若来世她能再见到版画里的簪,就会想起她的欢哥哥。佛祖,帮帮她好吗?即使耗尽今生的气力,也要拚得来世的相见。

  她喜笑颜开地走出寺外,便瞧见那教她不想忘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欢哥哥。”她笑得眉眼弯弯。

  宇文欢目光有些飘渺,直到幸儿的纤柔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不自觉地浅勾笑意,走向她,牵起她的手。

  “要不要去看看三生石?”将神机远游一事藏在心里,不让她发现他的失望。

  “欢哥哥找到了?”美眸绽放异彩。

  “就在后山。”

  下天竺寺后山,一大片岩群峰林,峥嵘纷呈,三生石则藏身其中。

  欢哥哥牵著她走在峰林间,踏著岩石路,眼前所见岩石形姿俊美,晶莹清润,嵌空玲珑,却吸引不了她的目光。

  她想找的,只有小贩说的三生石。

  “这就是了。”婉蜒小径上,他停下脚步。

  三生石岩高约三丈,宽约六尺,峭拔耸立,而小径尽头则是古树老藤遮掩的危崖深柚。

  这条小径人潮倒还不少,但多的是姑娘家,八成是为求姻缘而来。

  “欢哥哥,你也来嘛。”她拖著他抚上岩石,石面光滑,怕是教人给摸得滑透,隐约可见上头有人题词刻印。

  “你这丫头。”微恼瞪著她,她竟还敢对她扮鬼脸,真是愈来愈不怕他了。

  假装拂袖而去,岂料才一转身,山间竟刮起一阵强劲的古怪厉风,身后一阵惊呼,回头一看,有两位姑娘快要跌落尽头的危崖,而其中一个是——

  “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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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识飘忽之间,耳边有窸窣声响。

  幸儿疲累地微睁眼,视线昏茫,隐约瞥见有人咬伤了指,将指上的血喂入另一人口中……这情景,她看过。

  顿了下,意识蓦然回笼,她突地张大眼,立刻翻身坐起,顾不及浑身痛麻,便先寻找欢哥哥的去处。

  她想起来了,他们从崖上掉落!

  “小丫头,别担心,他命大得很。”

  抬眼探去,身侧是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欢哥哥,说话的是一位穿著简朴到有些破旧的男子,面容老迈,但那双眼美得突兀。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男人说著,唇角浮现和善的笑。

  幸儿敛眼看去,发现欢哥哥背部衣衫全都磨破,背上一片可怕的血肉模糊,心头狂震了下,伸手要触,却被那男人抓住了手。

  “别碰。”

  瞪著抓住她的那双手,水眸闪了下,她似笑非笑地说:“感谢这位爷相助。”

  “不用客气,能从崖上落下而无事,可是福大命大呢。”那男人轻笑著,松开了手,道:“在下神机,小丫头能走动吗?若能,和我一道走吧,我得替这公子疗伤呢。别怕,我是个大夫。”

  幸儿看著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多谢。”

  只见他很轻松地将人扛起,健步如飞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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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烧似地灼痛,让他仿彿散落的魂魄凝聚,也一并惊起了意识。

  一张眼,是一颗颗的雨。

  下雨了?

  “欢哥哥、欢哥哥,你总算醒了……”

  仔细一看,是他的幸丫头,正哭得像个泪人儿,滴在他脸上的是泪不是雨。

  “你是打算摔不死我,就准备淹死我?”他哼了声,这才发觉自己竟身在客栈,而且上身赤裸,只围了一圈布带趴著的。

  谁救他的?落下崖时,他有些万念俱灰的绝望,但为了幸儿,他奋力向崖边撞去,以背击崖,藉此缓冲下坠速度,还未落地,他便已经痛得厥过去,是谁将他扛来此地的?

  不对,已是晚上了,他的伤该已好上大半才对。

  “是啊、是啊,你要再不醒来,我就淹你。”幸儿又哭又笑,赶紧拧来帕子擦拭他脸上的薄汗。“都已经一更天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可打算要到隔壁房抓神机再替你诊治一番了。”

  “神机?”他神色微愕,略微使力起身,确定背上的疼痛去了七八成。

  “是啊,正是在下。”说人人到,说神机,神机到。

  宇文欢防备地看著来人,“你是神机?”他忘了询问神机的长相,不过要是以面容推算,确实是如边关大夫所说的年岁。

  “正是。”

  “你不是云游四海去了?”

  “不能回来吗?”他反问,语调是轻笑的,手上还端著一个药碗。“先喝药吧。”说著,还很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在床畔落坐。

  “我不需要喝药。”宇文欢瞪著他。这人为何透著一股说不出的亲近?

  “要的、要的,你背上的皮都磨透,就连肉也翻起了,不喝药,你会痛得睡不著。”说著,看向身旁的幸儿。“你要是不睡,伤就好得慢,好得慢,怎么救这丫头?”

  “你看得出来她有病?”他神色复杂,还在犹豫该不该信这男人。

  “岂只有病?”神机凑近他一些,以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量说:“她已病入膏盲了吧。”

  他缓睁大眼。“你救得了吗?”

  神机勾起笑意。“只有我不想救的人,没有我救不了的人。不过,这丫头的心脉损伤极深,我虽有方子,却缺药材,你要找,恐怕得往宫里去,今年中秋,他国进贡的贡品中有著西域千蛛红,这味特异的药材也许能试上一试。”

  “欠蛛红?”黑邃的眸闪过一抹希望,开始庆幸在坠崖时他搏命相拼了。

  “不过,那明儿个再说吧,先喝药,快点,喝了药之后,你就会知道我的医术有多好。”不由分说的把药碗递上,看著宇文欢很顺从地把药喝完。“这就对了。喏,好好睡,等你睡醒,你就会觉得好得不能再好了。”

  原想再说什么,宇文欢却突地觉得眼前一黑,砰的一声,直接贴床睡去。

  “欢哥哥!”幸儿惊呼了声。

  “没事、没事,他只是睡著了,你也赶紧睡吧。”神机把药碗一搁,准备放下床幔,赶她上床,却见她依旧坐在床边,水眸眨也不眨地看著自己。“怎么了?”

  “无咎哥哥,你还玩啊。”眉是微皱的,语气有点气恼。

  神机缓缓张大眼,唇角扯出吊诡的笑。“丫~~头,你怎么知道是我?”

  “眼哪,无咎哥哥的眼睛和眼色是无人能伪装的。”顿了下,她又说:“初醒时,瞧见你喂欢哥哥血,我就知道你是谁了,你要欢哥哥喝药,是因为他从未喝过药,一喝便昏,那是你要让他冷静的法子。”

  无咎眼底闪过一抹异彩,惊呼再三。“丫头,你真是让我好惊奇呢!若是我现下在你眼前变回真面貌,你会有何反应呢?”

  “你十年来容貌未变,我也不觉有何不妥啊。”撇了撇唇,又继续道:“欢哥哥的鬼样我都不怕了,无咎哥哥没有影子或会变脸,都只能算是小意思。”

  “那倒是。”无咎缓坐在椅上,唇角带著几分趣味。“那么,你是想问我什么呢?”他以为他的法力无边,可以瞒过所有的人,想不到却没瞒过这丫头。

  “我想问的可多了,从头问起吧!我想问你,六年前到茶肆时,你为何要装成术士吓欢哥哥?”

  话一出口,无咎唇角的趣味隐没,取而代之的是耐人寻味的笑意。
 

回复:[言情]绿光 ——《三世娇妻 》 前世今生 已完结

第四章


  黑影足不点地,直朝皇宫内院而去,如鬼魅闪过侍卫,似风掠过无痕。

  隆冬,京师降下大雪,然而就算是雪地也无法烙下他的脚印,一直到了公主寝宫,他才停下脚步。

  站立在寝宫外的树梢上,宇文欢目不转睛地注视里头的动静,忆起那古怪神机说的话——

  “把药方子带著,只要你拿得到千蛛红,一日一帖,服以十二帖,老夫可以跟你保证这丫头的心脉绝对能完好如初。”

  “真的?”当他接过药方时,心口乱颤得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放心吧,若老夫诳言,随时等你来杀。”

  那人笑得胸有成竹,就像是在他的心里安上了一座紧固的网,心也跟著踏实了起来。

  隔日,他便带著幸儿踏上回京之旅。

  距离幸儿的初九大忌只剩一个月,他一定要拿到西域千蛛红不可,哪怕这千蛛红已经由皇上转赐给公主。

  但,该要怎么做,才能不留痕迹?

  要杀人不留尸,简单,但要不杀人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窃得物品,他倒没试过。

  忖著,眼见所有宫女都退出寝宫外,只留一位守在宫门,而里头灯火全熄,他垂眸掂算了下,凌空飞起,黑影融入纯黑的夜,而后无声无息地窜入宫内,那宫女还以为只是一阵风拂过。

  宇文欢身如迅影,记得神机说,千蛛红带著一股浓烈的呛味,几尺内必闻得见,然而他在寝宫逛了一圈,却始终没闻见,是他的嗅觉差了,还是……正忖著,一股呛鼻味突地扑来,他回身探去,眯起黑眸。

  那是公主的寝殿,难道……

  几乎没有犹豫,提气而驰,门开门关,躺在床上的人没有动静,而他顺著气味寻找,却发觉味道竟是出自于床幔之后。

  “你总算来了。”床上的人懒声开口。

  宇文欢眸底凝起一股杀机,犹若鬼魅,徐步靠近。

  “你想杀本宫?别忘了,本宫一旦出事,宇文家可会被满门抄斩呢!”

  那霸气又带著与生俱来的傲慢,让宇文欢停下了脚步。

  她满意地笑了。“本宫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不愧本宫要马御医特地放出消息了。”

  床幔微掀,朱香吟一头云瀑未挽,滑落在身侧腰际,玉面似芙蓉,神韵如牡丹,让见者莫不为她的绝艳无双而拜倒,然,宇文欢是例外中的例外,完全不为所动,甚至眸底渐起的杀意未褪。

  “你无话可说吗?”

  她笑声如银铃,听在他耳里却像是鬼差拘魂链磨地的刺耳声响。

  “让本宫说吧。本宫听说你有个版画师义妹,自小身子骨奇差无比,心脉重损,所以你为她访尽天下良材益药,却始终改善不了,但本宫手中呢,有著皇上赏赐的西域千蛛红,听说这味药材专护心脉,若炼制成丹,则能成为百毒不侵、百病不袭的救命丹。护国公,你想要吗?”

  宇文欢黑冷眸底复杂得教人读不出思绪,唯有抿紧的唇角看出他在挣扎。

  “护国公,你想怎么做?”朱香吟笑吟吟的,恍若胜券在握。

  她想要的,从没错失过,眼前的男人,不会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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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雪皑皑,冷辉生华,尽管隆冬风雪冻得人只想往床上卷,然而,此时的京师却是欢天喜地的准备过年。

  幸儿坐在屏榻上望著窗外,看著下人们非常忙碌地奔走著,手上拿著各式各样应景的物品,妆点年节的氛围。也对,这护国公府是新落成的府邸,头一回过年,自然是要盛大些。

  大伙忙得像是后头有鬼在追赶著,只有她,很可怜的、很悲惨的被软禁了,哪儿也去不了。

  唉~~

  “小姐,怎么了?”贴身丫头良儿立即备上温热茶水。

  她抬眼,接过茶,又叹气了。“良儿,欢哥哥回来了吗?”

  “爵爷尚未回府。”府邸的所有人还是习惯叫自家主子的旧称。

  “是吗?这么忙啊。”也对,欢哥哥虽无官职在身,但好歹是功勋彪炳的护国公,初至新邸,上门祝贺的官不胜枚举,再加上过年时节,肯定是忙得**乏术,没空多理睬她也算合理。

  只是,她很无聊啊,除夕夜只能待在这里发呆。

  这府邸和侯爷府不大相同,格局又更气派了几分,但她只想回熟悉的老窝,待在这里,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忍不住想,欢哥哥肯定又是有事瞒著她了。

  视线放远,不由得回想起在杭州时,无咎哥哥说——

  “丫头,真可惜了你一身病骨,若你全心潜佛,来世必有大格局。”无咎半是叹息,又是可惜。

  “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我只是想服侍欢哥哥而已。”幸儿潋滟的水眸眨也不眨。“无咎哥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无咎浅吟了会,哑声开口。“丫头,你可知道你欢哥哥要是情绪大动,大悲大痛便会发狂?”

  “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

  “六年前在茶肆时,我发觉到欢哥哥的不对劲,但并不以为意,一直到欢哥哥从边关回来,面容扭曲如恶鬼,杀气横生,连我都吓著了,而你喂他喝血,他便静了下来,那时,我就确定了心里的猜想。”

  “你没睡著?”他微讶。

  “睡是睡了,但总是不安稳,半梦半醒瞧见了那一幕,还以为是鬼差上门了呢。”顿了下,像是微恼他转移话题,不悦扁嘴,说:“无咎哥哥,你还没回答我呢!”

  功力不够深,才会教无咎哥哥三言两语打断,她还得再磨几年吧。

  “……丫头,若我说,术士之言为真,你心里有何感想?”

  “没有感想,我知道那是真的。”她很怕死怕被抛弃,直到现下,依旧害怕,但她还有更怕的,就是当她死了,欢哥哥会发狂。“九岁那年,若不是无咎哥哥和欢哥哥,幸儿早已命丧黄泉了。”

  “你不怕吗?”

  “怕,很怕,更怕你说的孤死。”一个人孤单死去的滋味有多难受啊。“但是,不能为了要救我而让欢哥哥牺牲这么大,我知道欢哥哥的眼睛是因为我才受伤,而且他是存心的。”

  “是我动的手。”懒懒说出,接收到她不满的目光,无咎也只能无奈道:“唯有我伤的,他的伤才不会痊愈,也唯有我的血才制得住发狂的他,我和他……与其说是兄弟,不如说是**吧,他等同我失去的一部分,而我守在他身边,就是在等著收回那部份。”

  幸儿攒起眉。“难道……欢哥哥天生异于常人,是因为……”

  “没错,我原是半妖半仙,而后藏身在佛前的红烛修行,前世他寿终时,我不小心在他身上滑下一滴泪。”他指著宇文欢的眉心。“必须等到他寿终正寝,我才拿得回。但其实也是有其他的法子,好比杀了他……丫头,别瞪我,我并不想那么做。”

  幸儿闻言,眉头狠狠地打了个死结。打她初识这两人,便觉得他们绝非常人,心里不怕是因为她只怕死怕被抛下,对于救她的人,哪怕是妖是鬼她也感激,没有害怕的道理。

  “欢哥哥知道吗?”她可以平和接受,不代表欢哥哥能够妥协。

  难怪无咎哥哥说,欢哥哥即使死后也不见得会在黄泉路上与她相逢,只因他们原就不同道!

  “当然不能让他知道,他会杀了我的。”他呵呵笑著。“前世的他,为情抑郁而死,我原以为今生的他该是薄情寡义之人,岂料他骨子里依旧情深意浓,也对,他还得修上世未修完的课题,我可以陪他慢慢走,然而遇见了你,所有的命盘都打散了,他想救你,我就帮,他想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所以,为保我性命,你点醒欢哥哥注意我的阳寿欲尽;为保我性命,你带我前去边关;为保我性命,你让欢哥哥在边关大开杀戒,从边关一夜奔回;为保我性命,你让欢哥哥戳瞎了眼,好找个理由下杭州寻神机;为保我性命,你假装成神机,给欢哥哥留住了一线生机……无咎哥哥,我的命不值钱,别为我如此费心。”她泪如雨下,心如刀割。

  原来要供养一条生息,不只是要花钱,还要花费心神和心力,她何德何能,让他们爱之疼之惜之入骨?连爹娘都不要她了,他们为何如此珍惜她?费尽心思,耗尽心力,竟只为求她活下去。

  “丫头,若是哪日我和你欢哥哥有难,你也会千里赶来的,是不?那感情绝不只是恩情的,是不?”

  “我对无咎哥哥是亲情,情比手足,对欢哥哥是情爱,是无法割舍抛下的爱……我还是怕死,怕得要死,但我更怕若有一天我不在了,欢哥哥怎么办?”她泪流满面,抿嘴忍住抽噎。

  “总会有再见面的一天。”他轻声安慰著。

  “来世吗?”

  “对。”

  “如果我忘了他呢?”

  “你会忘吗?”

  “不会,但是我怕有些原因让我给忘了。”

  “那就由我负责让你想起吧。”无咎笑得轻松。“这么吧,若来世你俩有见面的机会,我必引领你俩前来,让你们回到天竺再坠一次崖,让你俩记忆重叠,忆起这世,从此两人热情相逢,你觉得如何?”话到最后,几乎在打趣了。

  “好。”

  无咎敛起笑。“你不怕摔死?今儿个是有爵爷在,才能保你一命呢。”他随口说说,她回得这么随性潇洒啊,一点都不怕?

  “有无咎哥哥在,我不怕,你会保护我。”

  他微顿,而后摇头笑得很愉快。“好,我答应你!我保护你,也保护他。不过,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别多想了。”这生都未过完,谁知道来世会如何?

  “无咎哥哥,我知道你法力无边,你再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说。”

  “若哪日我走了……别这样瞪我,人生自古谁无死?终究得走上这路子,但若我走了,能否也让欢哥哥可以走入黄泉?我怕我走后,他找不到我会发狂的。”顿了顿,她缓缓勾起唇角,展露教人心碎的笑。

  “你要告诉欢哥哥,要他慢走,不准偷跑,我会在黄泉入口等他,我承诺要牵他过黄泉的。如此一来,也许、也许下辈子我们会再重逢,下辈子……就算擦身而过,也会记得些什么的,就算不能再续前缘,情谊还是在的。”

  她知道,方才无咎哥哥只是随口应付她而已,他说过,欢哥哥进不了黄泉。进不了黄泉,走不进轮回,怎么会有来生?

  无咎深深地看著她,哑声道:“是什么样的深情让你们这么傻?”

  宇文欢本就可以入黄泉,只不过在她小时候他故意诓骗她,要她对宇文欢生怜,由怜生爱,想不到她竟一直惦记到现在。

  幸儿笑得眉儿弯弯唇角弯弯。“无咎哥哥,你当年流下了泪,却还不懂吗?若你无情,欢哥哥此世不会为爱发狂,若你无情……你不会为我哭泣。”纤手轻轻地抹去他的泪。

  无咎哥哥的泪,温温的,沉重的,包裹著他不自觉的贪嗔痴……

  拉回心神,幸儿叹口气地看着窗外盛放的红梅,却没心思欣赏那悔的冷傲神韵和扑鼻清香。

  大年初九……还有几天呢?

  扳指算了下,还有十天。无咎哥哥说她有救了,要她别怕,但是真的吗?

  无咎哥哥说,命运掌握在手里,有心要变,没有更动不了的道理。

  她也想变,但她怀疑,真能斗得过天?

  思忖著,视线里窜进了人影,仔细一瞧,是侯爷府统管奴婢的李大婶……欸,怎么她口中念念有词,还外带一脸怒气和不愿呢?

  这护国公府里头的下人绝大部份是从侯爷府调度过来的,每个她都熟得很,但她却发现即使过年,大伙儿的脸色还真不是普通的臭,真不知道是忙过火了,还是中了欢哥哥的毒。

  除夕呢,年节气氛浓厚,怎会臭著脸?她待在侯爷府那么多年,每回过年大伙儿都是喜气洋洋的,怎么这会儿有点像是在办……嗯,那个字秽气,不提也罢。

  “良儿。”她轻喊。

  “奴婢在。”

  “为何大伙儿这么不开心?”状似漫不经心地问,视线却追逐著每张不愿的脸。

  “……忙吧。”良儿努力地面无表情。

  面无表情是她的技能,正使力发挥中。

  “这么忙吗?”她眯起眼,突地发觉有个人手上拿著古怪的红帘。

  “小姐,雪冷,关窗吧。”良儿见状,正打算阖上窗。

  “慢。”她扬手制止,微坐直身子,对著外头喊。“你!对,就是你,来!”

  那下人闻言,赶紧快步向前。“小姐?”面色有点诚惶诚恐,外加惊惧骇怕。

  幸儿